木人乡

天上城 13

    白羽走进瑶城妖主目前所住的主殿,这座城核心的建筑都是巍峨宏伟而内部有些压抑的,没有窗柩的穹顶下吊着发出荧荧白光的无数灯盏,像是在夜幕上涂了满天的繁星。

    她回到瑶城已经数十年了,虽然身份和行动上都没受过什么限制,不过确实也没怎么见过那位传言里一心修行的妖主,只在神殿那些从头到脚包裹得白茫茫一片的祭司环拥下在这主殿里远远望过一次,重重华饰遮挡了视线,能看清的不过是华美轮廓下的虚影。

    这样的妖主找她究竟有何目的呢?白羽皱起眉,而后又想到老祭司和她说过的妖主大限将至,要将瑶城未来尽快寄托予她的事,刚刚暗自在心里提起警惕,就听见深不见底的主殿内部传出一个低哑的声音来:

    “请进来吧。”

    主殿最深处是一个地面光滑如镜的圆形大厅,殿中央立着一座高高的座椅,高座上端坐的妖主身披着五彩斑斓的艳丽长袍,像是孔雀尾羽一般的衣摆沿着座椅向下展开来。白羽只是远远地看着,也觉得眼前端的花团锦簇,绚丽缤纷,比她所见过的任何装饰都要繁华。

    座椅上被这大片的华美包裹在中间的妖主在感觉到有人走进大厅的时候就抬起头看向了前方,虽然头顶依然戴着大量精致繁复的冠饰,但这次白羽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相貌:那是个相貌秀丽但过于阴柔的男子,柳叶眉、丹凤眼,即使在这样繁华的珠光宝气映照下,端丽的脸上依然泛出一股灰暗之气来,唯有一双眼睛向她钉过来时丝毫不比那些祭司们少锐利几分——不,相比那些总是带着难以名状却巨大无比的渴望的眼神,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白羽正这样想着,就听见一个低哑但又有几分悦耳的声音:

    “初次会面,城主、凤凰、鸿鹄...你希望我用什么称呼你呢,天上之城的火种?”

    “妖主直称在下姬白羽便是。”白羽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她感到这殿中似乎不动声色地流淌着大量的灵力,但除了冷静应对,当下也并无他法,“不知您找在下所为何事。”

    “无他,不过是大限将至,想看看下一任接替者究竟是什么样子罢了。”妖主依然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白羽也就配合地抬起头望向他,静待下文,“我虽不怎么出这殿,却也对殿外之事略晓一二。我知你自小流落在外,心里对我们这些老家伙大概是有怨气的,这殿中再无外人,你有什么意愿,尽管可以与我说来。”

    “妖主多虑,在下只愿为瑶城子民安居乐业呕心沥血,别无所图。”

    “此路崎岖,即使你呕心沥血,也不一定能够完成。”妖主的眼神意外地很温柔,他循循善诱,倒好像是十分善解人意一般,“你要复兴天上城昔日荣耀,免不了要与各界大能,天道之刃,乃至那位对敌,我实在不忍心让你一个孩子担此大任呀...人间天高海阔,以你之血脉,何处遨游不得?只要你开口,我自有办法暗中送你出城...你在外这么多年,心中难道没有挂念吗?”

    “多谢妖主美意。”白羽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对方听起来极具诱惑力的叙述,她掩在低垂的睫毛下的目光轻轻抖了一下,但看起来没有任何的异样,“白羽自小为瑶城而生,心中所愿...也只有一个,为此无论将要与谁敌对...”

    她抬起了头,觉醒凤凰血脉后就变成了一片纯然的灿金色的双眼在穹顶上冷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像是要说服对方,也像是要说服自己般决绝:“...也在所不辞。”

    “你倒是很坚定啊,那便好了...”妖主释然地笑起来,他先前说出充满诱惑的劝说时身上不自觉的紧张也散去了,那在地上铺展开的绚丽衣袍散发出斑斓光泽来,十数个影影绰绰的影子,在房间里现形了:

    “...那吾便也再无顾虑,请汝受死吧,凤凰姬白羽!”

    “啪。”

    蓝昱不动声色地低头看了看手掌,劣质的茶盏禁受不住魔力哪怕一次的激荡,瞬间就崩裂开了,携裹着灵力四下飞散的薄瓷片有的划伤了她的手,又很快在纯然灵力的挤压下化为齑粉,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溢出后就像雾气似的蒸腾而起,很快就只余下原本杯中的茶水顺着毫无疤痕的手掌滴落。

    她身后不远处的几个修士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布下的屏蔽咒术对某个不起眼的过客根本没起作用,兴致勃勃地讨论起离他们很远的妖界趣闻来:

    “瑶城妖主若是大限将至,各方大妖不是又要来抢夺属地了吗?”

    “那些妖兽和人毕竟不同,虽然各自圈了洞天福地建立城邦,也没那本事真正统治一方,反倒不会像人界一般为此连年征战...就是不知瑶城下一任城主能否有一方妖主之能了。”

    “我听闻瑶城内都是神鸟后裔,前些年还迎回了流落在外却觉醒了血脉的凤凰,不至于如此落魄吧?”

    “就算是凤凰,流落在外无人指点修为荒废,能有多少本事?就算当年他们还在天上时城里有诸多大能,掉下来折了多少不论,千年过去能有几个不历天人五衰之劫...”

    天上城长于阵术而疏于战,蓝昱暗自思忖,纵使没有见过如今瑶城所出的妖主,从先前见到的那几个瑶城弟子和长老来看,似乎如今仍是如此。其门下多使剑,剑法走轻盈飘逸一路,只要了解了招式,知晓如何破解,应当无恙...

    白羽移步后撤,躲过朝她面门刺来的一剑,与她曾经在月下见人舞过的那一套剑法相比,这一剑委实软慢得多。这些围攻她的人虽然看得出修为不错,彼此间也有配合,却离配合无间还差了些程度,也并未结出阵法,若不是一招一式都与她深深刻在脑海里的颇为相符,白羽简直不想承认这与她曾经所见的都是同一招。

    她看似慌乱躲闪,实际上还勉强算得游刃有余,一边思忖着脱身之法,一边心绪又不由得复杂起来。妖主依然端坐高座之上,眉目之间隐隐透出些焦躁来,说出口的语调却依然是悠悠然的:

    “休怪我作这无奈之举,你看你如今仅是对战这些寻常货色只能勉力支撑,要怎么去硬撑那些老东西的痴心妄想?不如交予吾继续保这一方净土平安。”

    “纵是痴心妄想,总比阁下身负妖主之名,却终日蜗居这不见天日的殿中要好。”白羽俯身将朝她身侧劈来的剑下堪堪让过,反手一掌,把那贴近她身侧的刺客击退了出去。

    “区区雏鸟不知天高地厚!莫说那些老东西的可笑想法是虚是实,看看你这一身本事——你如何对付得了‘它’?”

    白羽咬了咬牙,她这一迟疑没能及时完全闪开向她心口刺来的一剑,只来得及向后一仰,便被剑刃割裂了衣袍,甚至在接近咽喉的地方划下了一丝浅浅的口子。她强自镇定了心神,瞪大眼睛向前迈步,抢入敌人怀中,一掌劈在了对方持剑的虎口处,细刃剑自然从手中脱落,电光石火间白羽空出的左手一把抓住了剑柄,一道轻盈的弧光之后,剑刃带着微不可见的血花从刺客的喉间穿过:

    “不劳阁下费心,在下...自有主张!”

 

     蓝昱垂下眼,悠悠然向前迈了一步,躲过朝身前刺来的一剑,人自然就到了对方的面前,抬手成掌不轻不重地劈在对方持剑的虎口上,在对方手一抖松开剑柄时,左手轻松地就把剑抢了过来,挽了个剑花,不疾不徐地架在了姬澜的脖子上,扬眉一笑:

    “你又输了。”

    “是蓝昱太强啦!”练过的得意招数都被对方一一破解,姬澜泄气地向后一仰,她碍于身份,极少与人动武,此刻不由得有些疲惫沮丧的样子倒意外得生动起来,但这只是一瞬,很快她意识到自己的失仪,又赶忙挺直了身体,“是我技不如人,并非怨言。”

    “这没什么,你何必端着自己,过来用法术揍我一顿说我仗着年纪大比你强欺负你不会武就是。”蓝昱随意把剑插回鞘中,张开手,她自从知道面前这位城主的年龄就不由得把对方当小孩子看,反而不习惯刚见面时对方完美优雅的样子了。

    “不可,我身为凤凰血裔,天上城之城主,当作子民之表率,如何能对客人作出如此失礼之举...”姬澜刚想摇头,蓝昱却比她更快地摇着头走到了她面前,连剑带鞘递给她:“那作为姬澜你现在想做什么呢?”

    年轻的凤凰愣了一下,她站在原地认真地思索了一会,然后睁大了眼睛,接过剑,略带局促地调整了一下站姿,眼神中透露出些许志在必得来:

    “我现在...想要重新比过!”

    蓝昱空手负在身后,也冲她笑了一笑:“当然可以,自当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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