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人乡

芜城赋 陆瑜 09

那一次千里奔袭的救援究竟改变了多少东西,陆瑜在很多年后才完全想明白。在他们刚刚凯旋回朝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想到那么深远的他首先听闻的,是留守京中的裴季犹豫再三才想好措辞开口告诉他的消息。

那消息正如先前的约定,不出他的所料,早已在江湖上流传开来。八极门门主深明大义,将追名逐利,醉心官场的叛逆子弟逐出门户,这一桩新闻在看客眼里实在是无比热闹,落到他耳中的时候,却依然比当下的数九寒天更冰冷,刺得一腔热血的年轻人也觉得浑身发寒。

朝廷里以封赏的名义抬上门派的金银财帛被原封不动地谢绝了回来。这些贵重的大箱小箱和主人一样无处可去,只能暂且被堆放在裴府的后院里。拥有它们的人没有任何清点的意思,随口甩下送予帮忙保存的友人的交代,就匆匆离京打马朝自小长大的地方赶去。

他在飘雪的月色下不死心地等了三夜,敲遍了门派内外每一扇门,最终死心地将他那柄由门主起名,父亲打造,挂有母亲编织的剑穗的自小不离身的佩剑丢在始终不曾为他打开一条细缝的大门前,在第四个不见月光的黑夜里转身回返他友人们所在的江陵。

他度过了第一个背井离乡的年关,心情复杂地在友人家中寄居了几个月份,听着来来往往无数信息的传递,焦灼不安地揣摩着建康城中近在咫次的暗潮。

等到新雪化开之后,在他自己都忽略了的生辰日,刘元景重新送了一把剑给他。

年轻的宗王拜访了京中铸剑的名家,珍而重之地将那一泓秋水捧给他亲自起名。

不小心露了马脚的裴季红着脸自谦他写的剑铭难登大雅之堂,红袖姑娘笑嘻嘻地提点他日后别忘了向心爱的姑娘讨要能替换掉她随手之作的穗子,蓝昱坐在这几人身后慢悠悠地喝着茶,大言不惭地宣称她虽然不懂铸造,但是亲自鉴定过,一定会是陆瑜生平仅见的好剑。

回头想来,那次独一无二的生辰,或许也恰正是他另一段人生的开始吧。

从青州回来的刘元景,一改从前韬光养晦的姿态,开始频频出入于京中达官贵人的集会之间。而听说他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胞兄,却在愈发频繁的流言与指责声中,将那些“多进异端”,“游乐无度”的批评愤而抛之脑后,一头扎进了后宫的声色犬马之中。

朝堂发挥了它于无声息处翻云覆雨的能量,悄然掀起浩大的波澜。

刚入京时只能寄居在裴府中的年轻人们,一个接一个辞别搬进了属于自己的府邸居所。

年末的时候,朝中文武将官以朝中少帝游戏无度为由,召败退鲜卑有功的大将檀江州进京,在一座奢华精美的画舫上,完成了那名继位不过数年的少帝的废与杀。

百官入奉皇统,迎立广陵王刘元景,改年号为景平元年。

而那柄作为当年的生辰礼物,却因为他突然落泪引起的闹剧而阴差阳错地错过了珍贵的命名仪式的宝剑,后来也就一直没名没分地被陆瑜佩在腰间,不知不觉随着他走过了入朝为官,为民请命,逐渐成为一代名将的大半生,随着他被困守于一座被鲜卑的皇帝亲自带兵重重围住的孤城。

早已不再年轻的将军下意识想去抚腰间的剑柄,猛地从回忆中惊醒过来。

早就已经没有人还停留在那些令人怀念的岁月里了。

即使是眼前这个寒着张几乎毫无变化的脸,同多年前初次相见时一样让人不舒服的蓝昱,其实也早就和那时不一样了吧?

气势汹汹地拒绝了军令的她了一眼屋中的年轻将领们,径直走向站在当中的陆瑜:

“不先听听我的建议吗?”

陆大将军不着痕迹地回避了她的问题,转头吩咐诸将各自前去准备突围。蓝昱在他面前三尺处站定,直截了当地开口打断:

“没必要让他们回避,大家心里都很明白。虽然理由不一定相同,但他们会更支持我要提的想法,你知道的。”

以李焕为首的年轻将官小心翼翼地将目光在不动声色地针锋相对的两人之间移动。

原本他们作为八极骑下属的将官,是绝不可能坐看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当面顶撞主帅的。但毕竟是这来历不明的姑娘在数月前力挽狂澜,丢出八极骑统领的信物,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救下了就要被当地太守投降献城的广陵,众将看待她的方式也就自然不同于寻常白丁。

更何况她确实又是主帅未曾否认的旧识,甚至在广陵拒走鲜卑军后还自南衮州星夜驰援,在魏军围城前将支援和敌军即将来袭的消息带进了盱眙,以一当百地同他们一齐守城至今。陆大将军出身于江湖的身世在军中并不是秘密,毕竟曾是世家大派,按照军中将士们听过的说书里一贯的套路,或许真有些奇人隐士出手相助也不足为奇。

在城外的尸体已经快堆过墙头的时候,这个至始至终比所有人都镇定的怪人终于还是获得了信任,让他们暂且忽略了蓝昱实际上比众将士看起来都年轻的事实,转而寄希望于这显然是和主帅一样来自江湖的姑娘能说动主帅,放弃以身殉城鱼死网破的打算,转而选择和他们一起突围。

“盱眙必须守住,我若是只因贪生怕死就同你们突围撤走,无异于大开城门让与魏虏劫掠!”

同样清楚这些年轻的将官的想法的陆瑜沉下脸色呵斥,他其实已经隐隐意识到蓝昱将要提出的策略,但出于某些复杂的情绪,他下意识地将这种猜测从可选择的战术中抹去。

但蓝昱就是从来不会说别人想听的话:

“没错,所以我的建议是,你带着人走,我来守盱眙。”

她甚至好整以暇,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似的,轻描淡写地加码:

“虽然八极骑的军簿里可能并没有我的名字,但在此与你立下军令状也无妨。这城外的围一日不撤,这座城便必然一日不倒。”

“你...”

两人的目光又一次如同刀剑交击般尖锐地撞在一起,陆瑜听到自己牙床咬得咯吱作响的声音,他努力放缓呼吸,听见自己用喉咙底挤出的平静声线下达命令。

“诸将且先行退下,我需与蓝先生详谈此事。”

这一次蓝昱难得给面子地没有又一次打断他清场的命令,屋中的少年将官们一个个推推挤挤地蹭出门外,走在最后一个的李焕顺手掩上了门。

他隐约听见陆将军轻声叹了口气:

“蓝昱,我真的从来不懂你在想些什么。”

“既然直到现在还会回来,当年又为什么要离开呢?”


芜城赋 陆瑜 08

文帝景平元年,一贯在南下的征途上势如破竹,摧枯拉朽的鲜卑军,在东阳残破的城墙外遭到了难以想象的挫败。

城下成犄角之势的东西大营中较为羸弱的一处,在某天深夜里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驻守在另一座大营中,连日来憋了一肚子火的领军宿将两眼通红地从榻上一跃而起,唤人牵过神骏的爱马,开了营门率领着精锐的骑兵亲往迎战。

在激斗的乱军中,他终于和那个年纪轻轻,却从头到脚都象征着麻烦的领军将领交上了手。这有着狼一样的眼神,显见是出身于汉人中那群自称江湖侠客的懦夫中的少年将领确实有值得被称赞一番的身手,但马背上这一寸长一寸强的拼斗,毕竟是生死间用人命堆出来的技艺。

他有自信延续自己长久以来的战绩,终结这个年轻人连日来践踏在他们铁骑尊严之上的胜利!

铁枪狠狠地将长剑压制下去,两匹骏马粗暴地打着响鼻纠缠在一处。猛将打定主意,要趁机拿下这个和那守城的小宗王一样可气的年轻人的性命,就在他觑准了破绽准备刺出下一枪的时候,征战多年的直觉忽然向他传来一股莫名的寒意。

一个歪歪扭扭地驾着驽马,披着毫不起眼的铠甲,拿着柄廉价的木枪的骑手不知什么时候接近到了他们附近,似乎是想来救援和他僵持不下的主将。

不自量力!猛将轻易地震开年轻人的长剑,掉转马头,骏马以远胜于对方的速度反逼过去,持枪就要挑了那骑手的头颅。

名驹与驽马即将交错的瞬间,骑手突然一踩马镫直接从马身上站了起来。

怕又是一个不懂马战的江湖人,猛将还没来得及嗤笑出声,那廉价的枪尖忽然化作无数不属于人世的群星,兜头盖脸地冲着他坠落下来。

驱马追来的陆瑜只看见那柄木枪在刹那间抖出如同流光般的一晃,挑飞了突然顿住了动作的猛将手中去势汹汹的铁枪,他岂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屏息凝神借着骏马的冲势挥出全力的一剑,终于削下了那猛将的头颅。

对面那他也看不清面目的骑手用木枪凌空一挑,把那颗咕噜噜滚落下来的头颅抛到他的手上。

年轻的将领当机立断,将那颗战功赫赫的头颅举向遍布着烟尘的夜空:

“贼首业已伏诛!诸将士随我直取东大营!”

他清亮的声音远远地传开,在胶着的冲杀中带起一片狂喜的欢呼和更大片的惊恐忙乱。直到此时,他身旁那具无头尸身和它座下的神驹才突然从周身上下爆出难以计数的血洞,轰然坍塌在鲜血横流的地上。

在飞溅的血花中,陆瑜恍然大悟,又毫不意外地朝对面扣着过大的头盔的骑手投去了一眼。他只来得及看清对面苍白瘦削的下颌和勾起得实在不太自然的嘴角,就已经必须要转过身去,率领士气高涨聚拢来的军士们冲向另一座大营。

在随后东阳城中集结杀来的兵力包抄下,鲜卑大军元气大伤。

在领兵的宿将身死,南朝大军随时可能抵达的情况下,副将不日便不得不作出决定,撤围退走。东阳之围就此解除,陆瑜和他所领的广陵八极骑于此一战成名。

终于在东阳城几乎破损的城墙下见到刘元景的时候,陆瑜几乎不敢确认对方的身份了。在孤城困守了数月的少年宗王周身萦绕着浴血而出的锐气,即使和周围的士兵一样身着破破烂烂的盔甲,那股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在他面前低下头去的凛然却轻而易举地标识出了这年轻的天潢贵胄不凡的身份,将他从拱卫着的人群中区别出来。

昔日只是藏在华丽奢侈的鞘下的利剑终于脱鞘而出,彻底显露出了他烁烁逼人的锋芒。

与眼含热泪的朋友紧紧相拥的时候,陆瑜在旧友重逢的喜悦和壮志得酬的喜悦之下,终于放纵曾经被自己强行压抑的思想,诞生出了隐秘的第三种喜悦。

已经展露出这样的锋芒的男人,是不会甘心,也不可能再继续做一枚棋子的吧?

接收到东阳围解,鲜卑军撤向滑台的消息的大军终于开始加速起来,刘元景和陆瑜仔细清点了城中剩余的辎重,但即使是把粮窖中陈年的谷子都翻出来,也不够支持足以追击的兵力。为了加快行军速度,断绝攻城大军的后备,陆瑜在连日的进攻中不知烧了多少鲜卑人的粮草器械,此刻虽然为那些原本可以回收到手的资源肉痛不已,但细思起来果然还是不得不烧,只好跟着朋友一起体验他连日来吃糠咽菜的生活。

朝中的大军终于抵达的那天,陆瑜正和刘元景正并肩坐在城中那个逃跑到半路就被鲜卑人抓住,押到城下砍了脑袋的太守府邸的前院里。奢侈的摆设因为各种各样不得不花钱的理由搬得一干二净,假山石和参天树也都被砍去支撑城防了的院落看起来光秃秃的,两人一人捧了一个缺了一角的破碗,就着刘元景“朝中赋税太重,农桑荒芜,百姓活都活不下去,拿什么抵御索头虏”的感慨慢吞吞地咽着粗糙无味的粟米糊。突然府邸的大门就被推开了。同刘元景一起守了数月的城,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的一位副将满脸狂喜地冲进来,扑倒在地上眉飞色舞地喊道:

“檀将军,檀将军率的大军到了!”

陆瑜开心得一把丢下破碗,就准备整装去城外迎接终于来到的援军,刘元景却坐在原地没有动的意思。他不疾不徐,慢悠悠地喝完了碗里剩下的难以下咽的米糊,稳稳当当地将碗放到身旁的台阶上,这才抬头对副将微笑着吩咐道:

“宣他来见我。”

副将毫无疑义,道了声是就转身离去,陆瑜这才猛地回头向他的朋友看过去,刘元景与他视线相触,英挺的眉毛轻快地扬起来:

“你应当记得,广陵城中,丽春苑前,我对天地起过誓的。”

“我必会奉还。”

仿佛天地也在应和这个誓言,莹白的雪花悄无声息地从天上飘落下来,很快就在地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

新的一年就快要来了。


芜城赋 陆瑜 07

    盔甲鲜明,骑着高头大马的鲜卑将领气宇轩扬地领着押运粮草的军士们走在夜间的官道上。东阳城在他们看来早已是囊中之物,南朝汉人怯懦无能,南北边境上的这些可笑官吏更是早被他们的铁骑吓破了胆,前些天把那个偷逃出城被他们截获的什么太守押到城下的时候,城头那小子万分好看的脸色,简直令他一想到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但即使他们这一路南下无往不利,这座卡在必经之路上的城池也显然易见只是苟延残喘,被拖慢步调也确实会令人烦躁,以至于领兵的将军这些日子和他强调粮草的重要性的时候,都开始像南人那样多话了。押运官不屑地想着,那城里自顾不暇的老弱病残哪里还分得出精力和人手,来截他们这兵强马壮的押运队伍?纵使当真有残兵败将不要性命地来了,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又哪里是...

他正信心满满地这样点着头的时候,突然感到喉头凉了一下。

...哪里是我鲜卑铁骑的对手?

那颗头颅里没转完的念头兀自持续着,甚至听见了脑后不知为何传来的一声“噗”的声响,他还想着转过头看个究竟的时候,好好地包裹在头盔里的脑袋却已经从脖颈上翻掉了下去,那根贯穿了他脖颈依然去势不减的羽箭整个箭头都没入他身后的粮车里,尾羽兀自震颤不止,更多的利箭已经随之而来,将这支运送粮草的部队兜头罩进了包围圈里。

“不要惊慌!”猝不及防地目睹了粮官的头颅滚落在地上的场景,这支押运队伍中的副将居然还算冷静,提起一口气喝止住身边一时方寸大乱的士兵,“他们根本不敢与我们正面交战,速速以粮车为核心集中,擅退者——”

又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力道十足地穿透副将的铠甲钉在他肩膀上,把他后半句话逼回了喉咙里,一个远比他更年轻,也更铿锵有力的声音接过了他的话头,在夜幕中掷地有声地落在地上:

“退者不杀!”

副将只觉得一口老血冲上喉头,他拔刀在手,刚高声怒斥了半句胡言乱语,雪亮亮的剑光已经近在眼前。

骑在直冲向前的骏马上,刚刚丢开手中硬弓的年轻人抽剑出鞘。

他的眉眼看上去实在年轻,甚至还带着些会被鲜卑人一贯嘲笑的女子般的秀气,身上穿的盔甲虽然鲜亮却也并不合身,唯有那双映照着火光的眼睛寒光烁烁,像是终于对着猎物露出獠牙的头狼,比他腰际正掣出的青锋都更加耀眼。

也算是久经沙场的副将本能地意识到这年轻人的危险,当即一提胯下骏马,举刀来迎,长刀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正对着年轻人的脸当头劈落。

年轻人的剑也终于完全出鞘了,他像是完全不在意迎面而来的刀锋似的,只目光炯炯地扬起手臂,将手中长剑斜向上径直劈出。

剑光掠过了副将胯下骏马高昂的脖颈,抵过了来势汹汹的长刀,直指面前敌手的喉头而去。

随着三声几乎是连续的轻响,副将的马头、刀头和人头同时向上飞起,年轻人对于自己这甚至超常发挥的一剑看也不看,并未回鞘的长剑划出圆满的弧度,从一旁慌乱不知所措的士兵手上挑起数支火把,将熊熊燃烧的火焰摔在一旁的粮车上。

埋伏的骑手们呐喊着势不可挡地从猛地亮起一片火光的山崖上冲下,在他们身后的一个人影松开手中断裂成数截的弓臂,悄无声息地隐匿进漆黑的夜色里。

接连数次粮草被烧的消息送到东阳城下的军帐中的时候,好整以暇地等着这座城池油尽灯枯的鲜卑军也终于骚动起来。

虽说东阳城确实已经是摇摇欲坠,但鲜卑人数量众多的以掠夺为生的铁骑在久久强攻不下之后,也难免要陷入一些他们自己并不习惯的窘境。苦寒和即将断粮的恐惧让这些原本毫无畏惧的草原骑手感受到了紧张的情绪,被派出搜索的斥候在野外遇上那支打着汉人旗号的先锋军的时候,居然也为它之后即将到来的大军忌惮起来,梗着脖子冲着对面那年轻的小将喊出挑衅:

“来将通名?”

那小将攥着马缰似乎犹豫了一刹的时间,继而策马向前,掷下一个日后将会响彻四方的名字:

“广陵八极骑!”

这就是那名挑衅的斥候一生中听到的最后一个名字。

这支先锋军让人感觉到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到像是一支一往无前的羽箭,每天都能往城下鲜卑人的军帐里送去几封充满了救援的大军日渐逼近的讯号的军情。斥候在大大小小的挫折中,断断续续地传回着撤退的后路上不太安稳的消息,攻城的将领眉头一日日地锁紧,将更疯狂的攻势倾泻在东阳残破的城墙上,又被城中之人齐心协力咬着牙抵在了城池之外。

陆瑜比其他人更清楚鲜卑人这在他意料之中的焦躁,但他并不能从敌人的焦躁中获得一丝一毫的快感,甚至恰恰相反。这一路上他压下刚开始队伍中不时出现的杂音,殚精竭虑地不停取得令人无话可说的胜利,但他也同样一清二楚,这连续不断的胜利不止能稳住他自己军中的风浪,更是正将他和城中等待着他的救援的友人一齐背水压上毫无退路的赌局。

他真的能赢下这场豪赌吗?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那猛烈的狂攻是鲜卑人即将放弃退去的预兆,但谁又能保证东阳城还能抵挡得过明天的狂风暴雨呢?

阖上手中那封重复着后续的大军仍在缓慢前来的途中的军情,送走了满载着对他“料敌先机”“武艺超群”的信任的战友,陆瑜缓缓地后退几步,在草草搭建的军帐中席地坐下,取下头盔,双手撑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内心关于下一步行动的决断仍在踌躇,真正抛弃了一切背水一战的年轻将军举棋不定,听见自己血管里沸腾的热血不甘的吼叫声。

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突兀地,毫无诚意地从帐外飘了进来:

“我进来了。”

声音的主人没有给军帐的主人反对的余地,打完这个例行公事般的招呼就不声不响像是幽魂一样飘进了帐中,抄着手在陆瑜身侧站定:

“东阳应该还能支持,但对面也确实正在全力以赴,疯得厉害。双方每一天消耗掉的都是活生生的性命。”

陆瑜已经开始习惯这不知道是从哪座深山里闭关出来的怪人丝毫不知委婉为何物的语气了,连头也懒得抬,兀自坐在原地撑着脑袋:

“京中的大军呢?”

“以目前的速度,等他们到达城下,这里的两方都早已断粮了。”

毫不意外,但还是不由得失望的陆瑜冷笑一声。

蓝昱低下头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又开口补充道:

“想让他们加速,唯有打破这里的胶着。”

“大军不至,何以破敌?”

“你自己说过的‘退者不杀’。”

“你刚刚说过对面疯得厉害。”

陆瑜没好气地抬了这一句杠。逼迫对方主动退兵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在围绕城池攻守的双方纠葛不清的情况下,没有后方大军的支持,他们这支箭也只有一次真正射向敌人的机会,哪里能轻易地改变战局?

“那就给它迎面一刀,最好的情况下,直接砍掉它的头。”仿佛戏台下毫无畏惧的旁观者,蓝昱不带起伏的声音不顾忌任何疑虑和踌躇,将疯狂的计划提出水面,“你也是这么想的。”

被点破了心思的年轻将领没有反驳,只是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将目光直勾勾地投在身边人的脸上:

“若是这一刀砍得不够深呢?”

“它已经饥渴交加,疲惫不堪,为随时可能到来的狂风暴雨胆战心惊。易地而处,就算是你也未必有再挨第二刀的勇气。”

被他利剑般炯炯的目光直刺着的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反倒是僵硬地把嘴角勾了起来,露出一个看起来分外嘲讽的笑容:

“都一路走到了这里,还要说怕砍不中这一刀吗?”

陆瑜沉默了片刻,放声大笑出来,越过蓝昱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一把掀开垂下的帘门:

“来人,升帐!”

没错,单刀直入,执行一场以斩首为目的进攻,这确实是个疯狂的计划。但他这一趟临危受命,千里奔袭,孤注一掷的救援本身,难道就不疯狂了吗?

既然从不曾甘于平静的江湖,不甘于独善其身,把一生蹉跎在被默认的规矩里;他又何妨策马冲进无常的沙场,尝试去孤注一掷,将热血泼洒在值得泼洒的地方?


芜城赋 陆瑜 06

扑面而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被尽力擦得锃亮的略大了些的盔甲冷森森地覆盖在皮肤上,然而纵使这是一个多年来少有的数九寒天,马背上纵马疾驰的少年人们却没有一个因为寒冷而放慢速度。沸腾的情绪与热血一起在他们的心头和血管里翻涌,稀薄的冰雪被呼出的热气化去,甚至让这一整支轻骑兵的身周都腾起一蓬白烟来。

陆瑜冲在这群年轻的骑手的第一个。他所穿的铠甲虽然鲜亮,但其实对在江湖中布衣闯荡惯了的他来说并不那么合身,仔细看过去的话,他身后紧跟着的骑兵们相对于久经沙场的老兵来说也显得面容年轻了些。虽然他们名义上是为了身后那逐渐开拔的大军作先锋,要取得“一展神威的头阵”,但就连这位强行领来军令的先锋官自己,心里也实在没有多大的把握。

唯一能促使他这样堪称莽撞地统领起这一支年轻的先锋军,心无旁骛地向青州边境疾驰的原因,只有前方那座被围困的孤城里至今依然死守着城池的友人。

丽春苑火灾过后,在接二连三的“意外”促使下,刘元景终于无法再继续留在广陵城里闭着眼睛,接了冠冕堂皇的宣召去参加建康的元日宴,留在了暗潮汹涌的王城里。同年,一纸来自青州边境的求援书被送到了朝堂上,宣读于同他那位九五之尊的长兄矛盾愈演愈烈,各怀心思的群臣面前。

江湖之中的陆瑜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庙堂中都讨论了些什么,他虽然对边疆的事情无比挂心,但是在要不要援助、怎么援助、援助什么这些决定性的问题上,他没有丝毫置篆的余地——在发言权上,他和他的那位朋友完全可以被居高位者一视同仁。与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站在朝堂上的兄弟看在君王和群臣眼里并不是一个活人,而更像是一把明晃晃的刀子,至于刀子自己能在谈判桌上挣扎的余地,是万万脱不出持刀对峙双方的手的。

更何况在刘元景已经走到那么高的悬崖上之后,他家信中的话语也越来越急促起来。

年轻的侠客为母亲滴落在他手上的眼泪一度踌躇的时候,帝王与臣子口舌笔墨间的相互征伐就已经落定了。刚刚在建康落脚的广陵王像是蹴鞠一样,又在这风波中被打着“弘扬天威代兄巡视”的旗号踢向青州的时候,陆瑜只来得及骑着马赶到建康城外的山丘上,远远目送友人的背影被淹没在华而不实的车仗里逐渐远去。

那之后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广陵王所在的东阳城被围的消息。

八极门内又一次爆发了激烈的争执,他从父亲的手中抢回了佩剑,却为母亲的呼唤一度停顿脚步,在双眼发红的一家三口身后,执掌门派的大伯最后为他开了一次家门。

一腔热血,身无分文的少年赶到了建康,裴季请他过府一叙的第二天,陆瑜脱下了江湖人的布衣,捧回一件鲜亮的盔甲。

再次开始新一轮口诛笔伐,还要慢吞吞地点兵点将整装出发的朝堂等得及,在边境苦寒之中与魏军日日对峙的孤城却不一定等得及了。他对着即将同行的为数不多的少年侠客、广陵兵士们慷慨陈词,展示出他曾经在心里想过无数遍的计划,罗列出最快的行军方案,最稳妥的威慑方式,一条条列举他彻夜苦思的,能够在打得围城的魏军措手不及的同时,为他们身后即将到来的大军而忌惮撤退的方案。曾经慷慨激扬说过想要领军为将的少年在终于真正能获得这样一个机会的时候,尽管座上同僚不曾对他的周密计划提出异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令自己的脊背自始至终微微颤抖的并非即将奔赴沙场的兴奋,而是难以形容的恐惧。

堂中完成了讨论,各自回去准备的众人离开后,终于独处的陆瑜缓慢地坐倒在椅子上,双手端起冰凉的茶碗,一口冷茶刚刚入口,就被身后冷不丁响起的声音又吓得几乎喷了出来:

“你这样害怕,却还是一定要去吗?”

甚至强催了内力才把那一口险些呛住的茶水咽下去,陆瑜从座上站起回身的瞬间长剑铿然出鞘,一顶斗笠以不讲道理的速度和角度划出一道弧线,将剑锋凌空架住。

他看清来人的脸的时候眼前又是一黑,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轻描淡写地带过之前的问题开口反问:

“姑娘何时来的,进门时不应该通报一声吗?”

蓝昱——虽然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收回卡着他剑身的破斗笠,一板一眼地回应道:“在你们开始作行军计划的时候。如果惊吓到你的话,以后我进门前会先说一声。”

“在下并未受到惊吓,阁下说笑了。”

“那么你不是害怕我,就还是在为出征感到害怕了?”

很多年后,陆瑜每每回忆起这一段对话,还是觉得心里憋着一股闷气。他始终觉得蓝昱这个人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委婉,开口说的话也像她看人的眼神一样会直勾勾地朝要害刺过来,对那时还很年轻的他来说根本是难以招架。

“你不知道支援你们的更多的人什么时候能赶上你们,你害怕带着的这些人打不出预计的战果,不仅救不了人,还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中去,害怕你们会死——”

或许是因为这不客气的一段话确实说中了他心底的忧虑,或许是因为毕竟对对方的身手和神秘莫测的身份有所忌惮,直到蓝昱说出更为令人惊骇的下一句话之后,陆瑜也没来得及张开紧抿的嘴唇,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会和你们一起去。”

“我认为你所说的是很好的计划,只是需要更稳妥的保险。不必担心你的恐惧,你,至少是大多数的你们,能活下去。”

陆瑜僵硬地撇撇嘴角,扯出一个至少看上去充满气势的问话来:

“为什么?”

蓝昱眼也不眨地对视回去,丝毫不在意她收回斗笠后就势落到肩头的剑锋,像抖落一粒灰尘那样将它拂下:

“你就当作心血来潮吧。”

陆瑜借着她的力后退一步,深吸了口气,这堪称荒谬的回答显然完全无法说服他,但他却奇异地放松下来,甚至难得地对眼前这个无礼又危险的怪人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想必我也没办法阻止阁下的心血来潮,不如期待一番将来的同袍?”

蓝昱总是严肃地抿着的嘴唇扯动了一下,她似乎是想回以笑意,但最终却还是没有提起嘴角,只是放松绷紧的眉梢,垂下了眼睑:

“嗯,正是如此。”


芜城赋 陆瑜 05

“竖子口出狂言,不知天高地厚!”

家法棍被砰地一声扔在地上,他在火辣辣的疼痛里咬紧牙关,看着面前的那双脚转向另一个始终负手站着不发一言的高大身影,用熟悉的声音恨铁不成钢地发泄怒火:

“大哥,若是由着他再这般任性下去,我们门派怕是不仅会成为武林笑柄,更是要遭到飞来横祸呀!”

那个身影依然沉默着没有开口。于是没有得到回应的男声又将话头一转,戳到跪在地上勉强挺直脊背的他身上来:

“那是你应该结交的人吗?那是你能开口去谈的话题吗?不过是刚在武学之道上走了个开端,就不知天高地厚起来,我们怕是太宠着你了!”

不知何时从后堂里挪出来的女子一边劝慰着男人的怒气,一边抬起眼向他投来心痛的目光,无声地给他递上一封温柔的劝降书,他却梗着脖子移开视线,不服气地喊出声来,血沫从咬破的嘴唇间飞溅到地上:

“儿子与庙堂中人一见如故,结为莫逆之交,这确实违反了门中的规矩,因而甘愿领罚!但是今日儿子说过的话,一字一句皆是肺腑之言,自认不曾违反道义,罔顾良心,就算您和门主大伯再怎么说,我也不会改变想法!”

“这对内忧外患视之不见的朝堂,就是不堪为天下之主!”

“你...!”吹胡子瞪眼的父亲被他冲得咳嗽起来,母亲赶忙伸出手去给他顺气,从来不曾对他疾言厉色的声音,即使此刻听起来也是温柔和缓的:

“阿瑜,你父亲虽然气得急了些,但确实是全心全意在为你着想。像我们这样的江湖门派,向来是同庙堂之上井水不犯河水,哪里是能掺和得到那种不得见人的争斗里去的?若是你今日这席话被外人听了去,整个八极门都会获罪的呀。”

这柔软却锋利的一刀像是在他舌头上割了一下,他一时不敢去看母亲的眼神,但撑直了他脊梁熊熊燃烧的烈火却不可能这么容易熄灭下去,少年眸光中锋利的剑刃不再咄咄逼人地指向前方,却还是铮铮然地插在地上:

“母亲,孩儿保证今日之言不曾对外人说过,即使是广陵王也没有。但是孩儿不明白,为什么平民尚且有慷慨激昂,为国捐躯的志气,我等江湖门派,习武之人,却反而要三缄其口,明哲保身,连明说自己所思所想也不能?自新皇就位以来,朝廷对北方群狼都能熟视无睹,却若是因为我今日说了这一句,就要将矛头转向我们身上,这样的天子......”

“且住吧,子瑾,你所思所想我已尽知了。”一直站在不远处一言不发的大伯突然开了口,他一步步稳健地走到陆瑜面前,将硬生生挺直脊背受了他父亲一顿家法的少年扶起身来,转向自己气喘吁吁的兄弟,“这孩子是我们兄弟两家从小一起养大的,什么脾气我们都清楚。他们这样的少年人的意气,又哪里这么容易靠棍子就打得下去。贤弟,你我若是生在此时,也未必不会与他一般。”

他为这位一直被公认为贤明睿智,从未冲动过的长辈的支持瞪大了眼睛,但他还没来得及道谢,那支撑住他的手就突然放开了。血脉相连的门主,用黑白分明的双眼漠然直视着他,定下不容置疑的约定:

“如果你那位朋友能一直安定地做他的宗王,你收敛好今日这些心思,与他相交也就罢了。只怕你们再怎么想得坦坦荡荡,明哲保身却还是不能。”

“日后,若是他有一丝一毫,伸手去够那高高在上的位置的行为,而你又还不能抽身而退的话...”

“...八极门里,从此也就不能再有陆瑜这个人了。”

那时全家人如出一辙的悲伤却又决绝的眼神,再次在梦中回忆起来的时候,依然骇得他无端端地浑身发寒,清醒过来。

扑面而来的浓烟呛得他差点喘不过气,头脑昏昏沉沉,用了好一段时间才想起发生了什么来。不知如何摸进了丽春苑放起火来,被他缠斗之后一剑穿心的蒙面人终于还是找到机会让毒刃划破了他的小腿,即使是第一时间运气闭脉,浓烟滚滚的火场也实在不是个让人维持清醒静心逼毒的好地方,若不是冥冥之中的运气让他猛地惊醒,只怕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无声无息地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在梦里。

好在余毒已经被他控制住,虽然此刻右腿几乎成了个累赘,但暂且还不至于沦落到死于毒物的地步。他捡起掉落在身边的长剑,扯下一块布掩住口鼻,撑起身体向出口方向挪过去。

胭脂和香粉的气息在焦臭的浓烟覆盖下都几乎闻不见了,尽管他精神还清醒着,四肢却分别渐渐愚钝了下来。一种极度不甘的情绪驱使着他继续挪动身体,隐隐透出光亮的门框出现在眼前,他加快了脚步,半个身子迈过门下——

再也支撑不住的,燃烧着的木头门梁坍塌下来。

那沉重而灼热的东西朝着头顶坠落下来的时候,在陆瑜的感知里依然是十分缓慢的。他先是确信自己不可能躲不开这缓慢的速度,但身体却没有一寸听他意识的使唤,反而是不算漫长的前半生经历开始在眼前翻滚起来——这未免太可笑了,他甚至不是死于因为亲朋好友的任何一种担忧,也不是死于自己早有准备的几种可能,连大伯都还没有认为他的所作所为达到了需要被从门中除名的条件,就要在无比幸运地清醒过来之后再直面这荒谬的意外了。

沉重的火焰迎面落下,甚至已经将他大睁的双眼灼痛。

早知道那时,就不对父亲说那些激烈的顶撞,也不刻意忽略母亲眼里的泪光了。

他正在这样想着的时候,从脑后猛然袭来的一阵无形的风,轰然吹散了他面前的火焰。

一双好像有点熟悉的蓝色双眼和他打了个照面,在陆瑜反应过来眼前这人的身份之前,一股大力就不由分说地揪住了他的腰带,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夹着他飞快地移动起来。

“等等!...这位,这位姑娘,我自己可以走动...”心底先前那些伤春悲秋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他被那个前些天交过手的怪女子毫不在意地拦腰夹在胳膊下面,隐约看到她肩上似乎还扛抱了个人形,连忙出声沙哑地声明自己可以自理的行动能力。

像是麻袋一样被个姑娘夹带到众目睽睽之下,果然还是会颜面扫地啊!他甚至唐突地推了推对方纹丝不动的胳膊,然而一如既往不会听人好好说话的怪人却一点没有放缓速度的意思,眼看他们就要从一个还没垮塌下来的窗口钻出去了,陆瑜已经准备好用尚且完好的袖子蒙住头脸的时候,他们却不约而同地,为火场里响起的一个声音停顿下来。

“他冲进来能有什么用?”

怪人难得一见地紧紧皱起了眉。

陆瑜看着那个正大声喊着他名字的不远处的身影,不知是不是受了浓烟的熏烫,双眼又一次刺痛起来。

等到这四人在不远处未被火势波及的小巷中与脸色苍白的裴季会和的时候,丽春苑最后一根承重的房梁终于在大火中轰然垮塌。

终究还是被蓝昱夹带出了火场的陆瑜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自暴自弃地用袖子盖住头脸;被放在他身边的红袖在狠狠呛咳了几声后悠悠醒转过来,撞见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一双眼睛吓了一跳;裴季深吸一口气,他还没有从刘元景甩开他的手又冲进火场这件事带来的惊恐中冷静下来,正想转向对方再说道几句。

他满腹的话语被刘元景盯着火场的眼神硬生生堵了回去。

“若是终究无路可走...”年轻的宗王终于在他的朋友面前,在语气中漏出了一些冷硬的东西来。

陆瑜知道裴季和红袖的目光一定也在这一瞬间集中到了刘元景身上,他们知道自己应该对他说些什么,但他自己的嗓子已经彻底被烟熏得说不出话来,那两人的喉头也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只能各自抱着难以言明的心思沉默以对。

蓝昱倒是可以说得出什么,但她动了动口,却觉得对眼前的一切无话可说,于是也只能给予沉默。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刘元景抽出剑来,并指为刃斫断了剑刃,用完全不到家的硬功和内力硬撼锋刃的结果就是他自己的手指一样遭到了伤害,鲜血滴落在地上的断剑上:

“...此债必当奉还。”


芜城赋 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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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城赋 陆瑜 04

   “广陵王殿下。”桌对面冕冠华服的男人低下头来,熟练地运用着最恭敬的语气,双眼却毫不避讳地高高抬着,在刘元景浑身上下打转,“听说您日前出城游玩的时候竟然在城外遇见了大逆不道的刺客,大将军听闻此事,十分关注,甚至进宫去和陛下商谈此事呢。”

   “有劳陛下和大将军关心了。”刘元景不着痕迹地避开对方想要和他对视的目光,露出毫无破绽的感激涕零的表情来,“在下能侥幸脱险,当真是得天护佑!有了这次教训,在这群刺客落网之前,本王一定遵循陛下的教诲,以南兖州治下事务为重,轻易不出府衙。”

   “殿下此言差矣。”特使听到他这一番表忠心的话,竟然并没有按照他们想象中的程序将这份觉悟褒奖一番,而是低声笑了起来,“我来之前大将军特地交代了,广陵王性子风雅又不失豪爽,最爱交游三教九流的人士,虽然在陛下看来有失稳重,他却很看好您这份风度。”

    下席作陪的陆瑜虽然不耐烦听他们这些弯弯绕绕,却敏锐地从上首那位建康特使身上嗅到些微妙的气息。那人虽然嘴上说着些称赞的漂亮话,舌头下面却仿佛卧了张弓一般,弯弯绕着的辞藻紧紧地拉着弓弦,让人感觉随时会射出箭来。

   “不敢当,在下一直谨记着陛下专心勤政的教诲,自知驽钝,承蒙大将军错爱。”

    刘元景的自谦没能打消这位特使的热情,对方简直像是收了什么好处一样,毫不在意他的回应,将建康城中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令人不安的“赞美”劈头盖脸地丢过来:

   “殿下不宜妄自菲薄,光是您幼时随军戍关的功绩,就让很多朝中老臣都赞叹不已。大将军可是亲口说过,一直欣赏您交游广泛,自由自在,不受俗礼拘束。相比之下,您事必躬亲的长兄从小就让他不免忧心,只怕陛下太过操劳了。”

    特使这段话听得陆瑜心底里一团雾水,“勤政爱民”“事必躬亲”这种溢美之词就他所知,和当今龙椅上的那位简直是最对比鲜明的反义词。不因天时而减少半分的民间抱怨连他们这种深居简出的门派都时常耳闻,更别说在北方的问题上那几乎让天下人不快的暧昧态度,让他不由得怀疑起这特使口中的所谓陛下究竟是勤的哪门子政来。

    特使饮了口杯中琼浆,难得地将正眼投向下首作陪的二人:“裴家公子,令祖和大将军是世交,他前些日也遣我带话,请您劝劝令尊莫要讳疾忌医...”

    陆瑜刚注意到裴季在席下攥紧了拳头,那个句句话都热情无比,又句句话都说得他们浑身难受的特使就将目标向他转过来:

   “这位想必就是八极门的少主人了?江湖人可真是卧虎藏龙。”

    朝堂与江湖自古以来若即若离的关系实在非常暧昧,“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一皇家绝对不会退让的底线和“侠以武犯禁”这一江湖立足的根本之间难以调和的冲突,无时不刻不隐隐约约地在这两个世界间划出界线,即使是在庙堂和江湖双方表面上和谐相处的年代里,依然存在着“武林中人不为官”和“庙堂中人不称侠”这种不成文的规矩。陆瑜本人虽然不在意这墨守成规的协定,但就这么被明晃晃地点出身份和家门还是让他不太舒服。

    他镇定了心神,刚刚肃容准备作答,特使却好像只是想随意和他客套一句似的,扫了他一眼就把注意力转回刘元景身上,根本没分神去听他的回应:

   “殿下想靠着江湖门客的兵器之利保全自身,但若是刺客手上拿的不是一般的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若要求个万全之策,广陵王不如还是移步建康,大将军也好在抓到刺客前亲自看顾您的安全。”

   “多谢大将军好意,这却是不必了。”刘元景还是保持着进退有礼的态度,轻飘飘地推回了特使这听起来一片好心的建议,“还请您转告陛下和大将军,广陵是个很好的地方,在下出镇南兖州已有数年,只要北方魏虏不起刀兵,便只愿一生长留此地。先帝去时托大将军看顾皇兄,留我在此地作个闲散宗王,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特使被回绝了建议,又听到他这番话,也不气恼,只是又抬起似笑非笑的眼神,绕着这年轻的宗王暧昧地绕了一圈:“先帝自是雄才大略,深谋远虑。然而刺客未必这样想,殿下的门客也未必这样想。”

   “先生谬矣。在下从没有过什么门客,只是运气不错,结识得几个真心好友而已。也请先生莫要将我的朋友们当作门客看待。”刘元景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深了,那特使与他相对而笑,无论如何表面上看起来是一片和乐融融,而后也哈哈笑着执起酒杯来:

   “殿下说得是,是小生唐突了。这一杯便敬二位‘朋友’聊表歉意,还请二位满饮此杯。”

    陆瑜和裴季不得不站起身来陪笑应他这一敬,虽然喝的是琼浆玉液,他却觉得这杯酒入喉的时候索然无味,甚至比他们在街头酒坊流连的时候,喝过的掺水劣酒都要难以下咽。

    这一场虚情假意的接待,就在这样看上去宾主尽欢的气氛中落下幕来。刘元景亲自送特使离开的时候,陆瑜和裴季都没有机会听到他们临分别时的最后几句话,年轻的宗王向着他长兄所在的王都伫立了片刻,重又回转头向一片繁华安宁的广陵城走去。


芜城赋 陆瑜 03

    虽然依然没有放下第一印象带来的偏见,但毕竟做担保的是那个向来慷慨又讲义气,从不惮于信任旁人的刘元景,第二天陆瑜去找蓝昱的时候,确实是抱着一点要好好与对方相处的想法的。

    刘元景说他也不知道这姑娘的姓名来历——不,连名姓都不了解,就担保说不是恶人果然还是太草率了——正这么想着的陆瑜猝不及防地在走廊上撞见了自己正腹诽着的对象,依然遮头罩尾地缩在昨天那一套鬼祟打扮里,但是出乎他意料的,对方在看见他时停下了脚步。

   “是你啊。”那人取下了斗笠,这次看过来的眼神总算是没有第一时间刺得他浑身不舒服了,但陆瑜依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你昨晚想太多了,我没有羞辱你的意图。”

   “当时是陆某唐突了,姑娘毕竟对我等有恩...”正想接着对方抛出来的台阶下的陆瑜被下一句话当胸刺个正着:

   “但你们武艺确实不如我,加在一起也一样。”

    事后陆瑜反复为自己忍不住动手讨教的行为了声明十数种正当的理由,例如试探对方的身手、展现己方的实力、观察对方受到挑衅的反应、维持自己愣头青的形象降低对方警惕等等诸如此类,但丰富的理由并不能改变之后他一路慌张踉跄地被对方轻描淡写地从走廊逼退到后院的黑历史,更改变不了惨遭朋友们哈哈大笑一番的结果。到后来他不得不沮丧地承认,就算用利器对敌拳掌有失公平,只用鞘中剑身腾挪格挡的话,再怎么左支右绌也实在应对不了对方总能稳稳当当点向他要害之处的右手。在院子里站定脚跟后,他终于喊出一声包含憋闷的“小心了!”,掣出手中的三尺青锋,把心一横施展出家传剑法来。

   “可子瑾不是说是为了试探姑娘的实力才动手的吗?”刘元景笑嘻嘻地举手打断他的叙述。

   “欲有所得必有所弃,我,我这也是迫不得已!”陆瑜脖子一梗,怒瞪这个不捧场的听众。

   “是呢,陆少侠也确实使得对方动了兵刃呀。”身着红衣的娇俏女子给刘元景满上手中的酒杯,笑着挨在他身边坐下。

   “红袖姑娘,你就别打趣我了.......”

    陆瑜尴尬地举杯挡住脸上的羞赧之色,虽然他不愿承认,但对方才那场“比试”的结果最有发言权的,除了动手的双方,恐怕也就只有这位红袖姑娘了。

    江湖人在寻常百姓心中往往是“我行我素”“以武犯禁”的代名词,听说有两个武人在回廊上动起手来,丽春苑上下人人自是避之不及,只有她稍微知道些前后端倪,急忙赶来后院找人,急匆匆地拐过连接着后院的走廊——

    恰巧迎面遇上终于借兵器之利让对方退了一步,正喜不自胜,全力施为一剑向前刺去,想把蓝昱逼退回走廊的陆瑜。一往无前的寒光被原本的敌手一个侧身轻飘飘地闪开,未曾沾到对方一片一角,去势却难收敛,直扑向毫无防备之力的女子的面门。

    陆瑜当然没想到会有人从走廊里转过来,极少直面兵刃的红袖更是愣住了,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得“叮”的一声,陆瑜手中的三尺青锋脱手飞出,倒插进后院里一尺多深。

    此时才意识到满背冷汗的陆瑜眉心一阵发凉,急忙冷静下来收敛视线,才意识到自己额头上抵着一根玉簪的簪首。蓝昱夹着簪子的右手略微使力,推得他一个后仰,玉簪在她指间转了一圈,重新插回到了此刻才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的红袖的鬓间。不再在这沉默的氛围中流连,她冲着昨晚安排过自己住所的娼女点了点头,左手把一直背在背后的斗笠扣回头上,沿着走廊不疾不徐地离开了。

   “走了?”一直安静听他们说故事的裴季突然皱起眉来,“且不说殿下和子瑾你们各自的预感是否能作得准,这江湖女子可是一路看着殿下如何逃脱杀手,如何与我等传递信息丽春苑会和的,便是为了保守这些秘密,也不该轻易让她离开。”

   “那你去留她?”说着说着又觉得天灵盖隐隐发疼的陆瑜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撇了撇嘴。

   “我吩咐过了院中的伶俐人看着,毕竟是青天白日,未必就能随意走脱...”红袖犹豫着开口,但她自己好像也对这种简陋的盯梢没什么信心,最终还是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刘元景,“那位姑娘,应该不是不告而别的人?”

   “你们都这么盯着我作什么,只要她还在广陵城中,不日便能重逢的。至于我...不,本王流连丽春苑,在此地也不算什么新闻。”刘元景看着身边这三人紧张的神色,不知为何竟然又笑起来,一口喝干了杯中酒,把精致的瓷杯撂在手边案几上,“听了子瑾的这段故事,心情倒是快活了不少,就连接下来要赴的宴好像都没那么不愉快了。”

   “我觉得这段故事对我来说也并不愉快,不过陪你喝酒的话,倒是去哪里都一样。”陆瑜把佩剑抱在怀里,率先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殿下请我们过来,想来也不是想让我们又一次站在一旁看你独闯鸿门宴的吧?”裴季也放下手中的茶碗,起身整了整其实并没有半分凌乱的长衫。

    刘元景依然坐在椅子上,抬头和他们两人对视,方才笼罩过他一瞬间的阴郁仿佛并不存在,那张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仿佛窗外的阳光都更加明亮了几分。


命轮世界观阶段性总结 03

03
世界的舞台上有哪些活跃的势力?

东方的修士们,大多以“修仙界”称呼他们所构筑的社会。虽然并不是所有修士刻苦修炼的最终目的都是“成仙”,这一飘渺的期望对广大寻仙路上的修士来说也确实遥不可及,但对于大部分一直存续传承着的势力,尤其是人间的势力来说,“修仙“,依然他们从仙人时代传承下来的永恒梦想。

这些或是保存着上古的传承,或是修炼着前世的经典,或是流淌着仙人的血脉的人间势力,大多表现为“宗教”,“门派”,“世家”三种类型。他们有的安居在世外桃源的灵山秀水里,有的则以自然地以神秘的姿态融入在凡人的社会之中。
在修仙界鼎盛的时期,曾经还有过“一教二宗三派四门”这种不成文的说法。

然而不论是最终分化成了各地的不同流派的佛教,还是正一和全真两宗分家各自开宗立派的道宗,都未能推举出足以服众的领头势力。中原佛家的菩提宗,正一派的南华宗以及全真派的洞玄宗,是这些此起彼伏的宗门势力中相对公认的“名门大派”。

“三派”的说法众说纷纭,因为每个时期都有不同的门派大现光华,即使能一时被推举为代表,也很难一直服众。能确定的是“三派”的立身法门往往泾渭分明,据后世洪崖境的研究学者考证,大体上是“炼体”“术法”“杂学”这三种派别分庭抗礼。专研法术的昆吾派和擅长兵刃拳脚的沧浪派就分别是“术法”“炼体”二道的典例,以其他杂学求道的门派则更是数不胜数。

影响力称不上“宗”,规模又成不了“派”,但也确实有一技傍身,具有一定的影响力,能够稳定的招收弟子,传承技艺的修士组织,大多自称为“门”。其中实力较大的,往往会通过兼并收容一些小门派来扩张自身,实力较弱的也不过在依附大门派和安贫乐道之间自行选择。若要举例的话,传承丹术,以医修著称的长生门就是个经典的通过兼并小门小派维持势力的例子;人丁稀少,门人大多以音律入道的长乐门则是另一种低调但不没落的典例。

除了这种以师徒教授的方式传道的门派之外,另一种不如它们规模庞大,但也不可小觑的人间势力,就是“世家”。这些家族往往有着独属于他们的血脉传承和不外传的密法,以血缘为纽带结成同盟,在凡人的社会未曾高速发展的时候,势力大的世家甚至能一度盘踞一方,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血统论的没落,血脉的稀薄无可避免,如今的世家大多变成了“数世同堂”的单传模式。在年轻一代的修士们重视自身求道的自由甚于那些稀薄的所谓“血脉”传承的当代,“世家”的威势早已不复往昔了。

而和人间的修士们生存环境大多重叠的妖修们,虽然没有这么复杂的宗族门派,却也在漫长的时间中从简单的占山为王,划地自治发展到了有自己的组织和城池的地步。妖修们的大型城市面对所有修士开放,有着完整的教育和管理体系,小聚居村落则有着各自不同的文化。还有一部分妖修选择进入人类的世界,和凡人混居在一起,给人间的文人墨客创造了无数遐想的空间。

除了人界之外,自成体系的冥界也有着千奇百怪的风景,和以魔修的力量为主导的城邦制政治格局。虽然他们中力量最强大的一批并不常常干涉人界,而是把更多的兴趣投放在彼此间的实力争斗上,但入魔的方法并非机密,人界也毕竟是三界中最繁华的核心,从人间接受力量对魔界的势力来说也实在是常事。



Fate/Akira 人物SG Archer

【人物SG archer ██】

    洛夫廷在床板上辗转反侧,过于超出日常的刺激夜晚使得他的血液仍在体内沸腾,良久身体的疲惫才缓缓漫延开来,轻柔地合上了他的眼睛。

    梦里他落下广袤无垠的天空,越过万顷碧波的大海,拨开笼罩在眼前的云雾,眼前出现一座零星地点缀着古朴的亭台楼阁的,山水如画的岛屿,打开了与他奠定契约的从者一生的画卷。

【archer ██ SG1:游园】

    这座被凡人们且敬且畏地称作‘仙山’,记录在虚无缥缈的神话中的海岛,已经在东海之上存在了难以计数的年月。

    山中岁月无寒暑,侨居其中,各有神通的修仙者们少说也存在过了上千年,很难从鹤发童颜者脸上辨认出他们具体的岁数,但此刻这梦境中的主角,某个嚼着草根躺在漫山遍野的药圃中的英俊少年,确实还是未及弱冠的年纪。

    自陈是他母亲的女子在一次出岛入世的游历后,用属于她少女时代的温柔与笑意,换回了这个无名无姓的孩子,交予岛上的师长抚养之后,很久都没有回来。

    于是他母亲的师父就成了他的师傅,他母亲的师弟成了他的师兄。除了略有些大腹便便,端的是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老谷主和一群性格百花齐放,各有千秋的弟子们手忙脚乱,竟然也养活了这个命硬的婴儿,老师傅笑呵呵地捋着胡子,按照谷中的惯例,捡了一味手边的药材给他取了名字。

   “师父,这是妇科药吧?!”觉得哪里不对的大弟子举手提出异议。

   “也能活血祛瘀,治跌打损伤啊。”师父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小闻子你对为师起的名字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没有,哎,师弟有这么个名字,以后一定能成为岛上的妇女之友...”

    大弟子对师父审美的这句妥协,可谓是一语成谶。

    这少年在师门的关爱下成长起来,起初大家交口称赞他是难得的天才,“小小年纪就将谷内绝学学得七七八八”,后来满门看透了他的奇思妙想和时有时无的懒劲,宠爱地管他叫小麻烦精,没想到小麻烦精一天天地长开了,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俊得一塌糊涂,长腿一迈就跨进了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纪。

   “再来招惹雪华谷的弟子,就要你好看。”只收女弟子的仙姑推他出门,皱着秀眉把谷门一关。

   “别没事就来止争林啊,连我的小徒弟都要给你带坏了!”教主哭笑不得地拦在他和自己安静乖巧的小弟子中间,小姑娘眨了眨眼睛,看着本教的掌门师姐和他拉拉扯扯笑闹着溜出门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所谓人生得意须尽欢,各位师姐师妹们有如此风采,在下爱慕好颜色又何错之有呢?”少年眨眨眼睛,诚恳的蓝眼睛闪闪发光,于是姑娘们便也看在他好皮囊,不唐突的份上,笑纳了这份称赞,和他嘻嘻哈哈打成一片。

    山上的男弟子们本来还坚持着警惕的眼神,但后来看他只是嘴上甜言蜜语,却没真的作出什么逾矩之举,往往和人熟稔了就会稳重起来,也就渐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静静等着这小子翻车的一天。

    没多久当真出了新闻,却不是他自己出了差错,而是教主门下的小师妹终究还是翻在了他这条沟里。没想到诸多波折之后,一直表现得温情脉脉,体贴得无可挑剔的少年对熟悉了的感情失去了兴趣,不为所动,彬彬有礼地推拒了对方,潇潇洒洒地抛下一片破碎的痴心,在师傅的感叹中溜进了人间的江湖。

    这一去如同鱼入深海,花团锦簇,蕴含着无限可能性的世界在他面前铺开了画卷。

    仿佛用生命在实践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少年一度接过无数颗或冷或热的心,他和那些心的主人共舞一曲,每一曲都倾注过真实的热情,但等到那些心火热地痴迷起来的时候,他往往已经失去了新鲜的乐趣,礼貌又无情地转身投入下一次的找寻中。

    他原本坚信一生中还会有无数次这样的对于爱与美的追求。

    但命运往往对人凉薄,即使是赠予最想要的事物的时候,也往往经由无法想象的痛苦方式。

    这像风一样无拘无束的少年,与另一人宿命般的相遇了。

 

【archer 苏木 SG2:惊梦】

    叶无弦。

    这个人在梦境里出现的时候,就如同一轮皎月升上夜空,连纷繁的人间都会在苏木眼中一度黯然失色。他确实有着极美的容貌,整个人也确实具备着凛冽的光芒,足以在某一次初遇时就当中叩中苏木这个对美有着高度追求的男人。

    虽然这个人与其说是皎洁的明月,不如说是出鞘的利剑,自二人相遇起就一意孤行地走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但自诩没有治不好的疑难杂症,也没有不敢撩的世间绝色的苏木怎么可能在这样一目了然的挫折面前低头呢?凭着兴趣随心行动的他怀抱着自信,不自知地一头扎下万丈深渊。

    阴差阳错地纠缠在一起,两人并肩走进一个持续了千年的战场,在来得及谈及风花雪月之前,首先就要并肩抵挡风刀霜剑的侵袭。

    数百年的时光如水般流逝,恍然察觉时悔之晚矣,不过对于深陷情网之人,往往也没有悔意可言。

    在共同度过的无数个日夜里,某个无法考究日期的夜晚,月亮已升至中天,但这夜的天幕并不清朗,只有稀疏的星光零落地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室内烛火静悄悄地燃着,昏黄的温暖的光线并不明亮,却映得坐在灯下之人眉目愈发柔和。散落的书简间对坐的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整间藏书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灯火跳动与书简被打开阖起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苏木将手上翻阅到底的书卷小心地合起来,他们想要溯源的故事至今已逾千年,所存留的史料经卷、旧事秘闻、各种前辈故人留存下的记载随笔不计其数,要在这其中找到需要的信息,简直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他揉了揉额角让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有些疲惫的精神振作起来,抬起眼打算换一架卷籍,却不经意间被坐在对面的人吸引去了心神。

    叶无弦坐在满室经卷围绕之下一角净土之中,身旁不远处燃着的烛火温柔地映在他身上,低垂的眉眼优美的轮廓与略显苍白的嘴唇,都似乎披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暖色光圈。他的意识似乎正专注于手中书简上的文字,白日里锋芒毕露的冷漠,或是像挂了副精致而虚伪的假面的假笑都从脸上褪去,只余下简单的一片安宁,墨色的长发也随意地披散于肩,昏暗而温和的烛火一视同仁,令其映出一片莹润的光泽来。

    苏木一瞬间忘记了他们所处的时间与空间,只望着那烛光下随意而专注地坐着的身影恍惚起来。而后他很快地恢复清醒,将目光移开,收拾了手边已经查阅完的一沓书卷,拿起手边的烛台,向叶无弦的方向走去。

    而暂且专注于手中书简上的陈年往事的叶无弦也终于从中回过神,恰好抬起头来。

    掌着灯的苏木在略显昏暗的室内与叶无弦对视了,或许是烛火太暧昧,他们在短暂的反应时间内竟没办法将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在片刻的失神后,叶无弦带着一分难以察觉的不舍阖了下眼睛,苏木也不自在地从对方脸上移开视线。

    他放下手中的烛台,把它靠在叶无弦那盏旁边,确保了更明亮一些的光源,而后故作轻松地一边将书放下一边开口道:

    "我这边的记载都查的差不多了,似乎历代██的纪事里都有意地在淡化契约相关的内容,你看这里......”

    “嗯。”叶无弦声调平平地接话,他抬起手,没去看苏木,只打算接过他递过来的书卷。

    而后他摸到了一片温暖的皮肤,像是有电流从接触的身体表面蹿过一般,两人的心底都如同被敲击一般轻轻地颤了一下。

    冰凉的手指和温暖的掌根贴在了一起,简单的体温交换的瞬间,仿佛有人突然拨动心弦,宛如大团大团的火焰沿着他们相贴的肌肤轰然蔓延,书卷落在地上,轱辘辘翻滚着打开的声音在一时死一般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如同雷霆在云间咆哮。

    叶无弦伸出的手停在了刚接触到苏木手心的地方,苏木轻松地说着的话音也戛然而止,好像有什么像战鼓一样的声音在胸膛下搏动的地方轰鸣起来——这屋子里安静得几乎能听到心跳声了,他们不约而同得同时这么想道。

    那两盏并肩着放在一起的灯上静静燃烧着的烛火像是因为接近了同类一般更高得飘起来,两簇火光交相辉映着,近乎快要贴到一起了。

    叶无弦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后缓慢而果断地松开苏木的手,将地上打开的书卷拾起来,回答的声音清冷得如同今夜抖落在空旷的院子里没有温度的月光:

    “确实如此,或许单单翻阅纪事并不足以明确前人真正表达的意思...或许得试试内室藏着的那些个人手记。”

    “我这就去看看,一想到能看看这些黑历史一样的记录,果然还有点小激动呢......”苏木闪电般地抽回手,哈哈地笑了两声,忙不迭地抢过那盏火芯已经几乎要缠绕上另一盏灯同样跳动着的火苗的烛灯,转身大步向内室走去。

    这一夜与数百年间无数个寻常的日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原本以为他就会在这样近在咫尺的煎熬里迎来终末。

    但命运实在爱以无常取乐,当它使痛苦万分的人山穷水尽之后,却又偶尔会收回手脚,留给这人绝处逢生的一线生机。

    这两个因爱恨而痛苦的男人,终于有一日对彼此打开了心扉。

 

【archer 苏木 SG3:寻梦】

    苏木从朦朦胧胧的睡眠中清醒过来,他还未睁开眼睛,鼻腔内就先感到了满盈的药香,在那清苦而又香醇的气息怀抱中,他抬起沉重的双眼,从干净的床褥上坐了起来。

    他所在的房间是十分空旷的,四下环顾,只有纯白色的墙壁与正对着他的虚掩着的一扇窄门,耳边出奇得安静,他试着回想自己是如何进入这样一个奇怪的空间,但此时的记忆也如同这空白的房间一般空空落落,不肯给出他丝毫的线索以供回忆。

    在微妙的疑惑与下意识的果决之中,他快步赶上前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命轮繁复而奇妙的核心法阵不仅赐予他们与天道同路的权柄,也同样分隔出一方不属于三界的世外桃源。屋外秋日的天空清澈而纯净,在暂且不需要去进行赌上生死的拼杀,也暂时放下关于诡谪难测的天命的担忧的短暂空隙里,即使是略带寒意地拂过庭院的秋风也显得格外温柔。

    叶无弦坐在院中池塘边的一棵大树下,他的脸上难得的没有什么深重的思虑,修长的手指落在面前摆着的桐木古琴晶莹的琴弦上,从指间悠然地流泻出令人心旷神怡的音律。大概是因为天气转冷,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飘落了,在苏木朝着他走过去的时候,就有一片泛了黄的枯叶,轻盈地打着转随着微风落在了水面上。

    眼看着苏木无比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叶无弦停下了拨弄琴弦的动作,在空气中似乎还未散去的淙淙琴声里,他像是今天心情特别好似的,露出极少见的轻松笑容:

    “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苏木?”

    “没什么事也可以来找你呀~”笑嘻嘻地回应着,苏木无比自然地朝身边的叶无弦靠过去,对方闭着眼悠悠然任他靠着,面带微笑地听他横越天南海北的奇思妙想。

    这样轻松的气氛对他们来说是十分珍贵的体验,稍微有点泛凉的秋风中,不知是两人谁身上轻淡的药香萦绕开来,细细密密地交缠在一起,像是陈年的醇酒一般,勾得人竟然有了几分醉意。苏木抬起头仰望天空,不见流云的青空倒映在他蓝色的瞳孔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多余的烦扰。

    “无弦,我...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情。”像是不忍心破坏这样安静美好的空间似的,苏木说这话的时候连声带的颤动都放得很轻,但不知为何他似乎又觉得这一问是必然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犹疑而又焦灼地,从本来已经十分安定的心底蹑手蹑脚地滑出来。

    “是吗,是什么样的事情呢?”

    叶无弦像接下他其他轻松的话题一样平静地回应着这个问题,苏木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再问了,然而他的声音与心底缘由不明的疑惑却不由自己控制,继续在这安定的空间里搅起涟漪:

    “具体的完全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那似乎是非常幸福,又似乎是非常悲伤的事情。其实能像这样轻松地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那件事想不想得起来也没有什么必要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又好像觉得有什么声音提醒着我,必须得想起来似的。”

    叶无弦轻轻地笑了一声,苏木自己也觉得之前的措辞实在太过模糊,稍微有点尴尬地想要摸摸鼻子的时候,身边的人却悠悠地推着他坐直而后自己站了起来。

    院子里的风似乎变大了些,他们身后的那棵树上开始簌簌地落叶,叶无弦向前走了两步,像是看着虚空中什么不可见的风景似的,发出了一点带着笑意的叹息:

    “非得想起来不可吗?既然你也说了是非常悲伤的事情...遗忘本身就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法,在漫长而孤寂的人生中,更是如此。”

    苏木也紧跟着他站了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很短,只不过是伸出手就能抓住的距离,他却觉得那在簌簌落叶下与他仅一步之隔的身影其实和他隔着的是一道跨越不了的鸿沟,莫名的情绪回荡在他盛满了复杂的感情的胸膛里,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他犹疑着,缓缓向面前的人抬起了手臂:

    “那是,和你有关的事对吗?非常幸福,又非常悲伤的事情,我看见你时就想要遗忘,却也提醒着自己不能遗忘的事,我遗忘了什么与你之间重要的事情吗?”

    叶无弦这次没有回答他,一袭白衣的少年留下意味不明的笑声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出去,苏木下意识地拔腿就追,他们身边的景物瞬间就坍陷消散了,像是时间的洪流一样的携裹着各种各样记忆碎片的潮水从他们的身边流过去,走在前面的那个白色的背影像是成长了起来一般,时而抽长成了潇洒挺拔的青年形象,有时又模模糊糊,好像被兜在一片穿不透的雾里。

    越来越多的记忆回到了他的脑海里,然而他所追着的那个背影却好像越走越远了,苏木一刻也不敢停步,他觉得好像有些什么奇怪的东西从他的身体上剥落下来,被头也不回地甩到了后面。然而他来不及回头望一眼,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还没有想起来,而他最重要的人就快要在他的面前被吞没进那滚滚无尽的时间潮流里去了,他急躁得几乎要掉下泪来,然而涌到喉间的,只有因急促奔跑而断断续续的呼喊:

“等等我...我不想忘记和你有关的事情啊!”

“不管悲伤也好,幸福也好,那一定是我与你之间非常重要的事,如果用遗忘就能放弃的话,难道要我将对你的爱也一同遗忘吗!”

    他喊出这样的话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叶无弦就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向他,苏木来不及去看对方脸上的表情,一把就把人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那携裹着数千年时间与记忆的洪流向着他们冲刷而来,被潮水吞没的时候,苏木想起了一切。

    无名山下的雨夜,总是飘扬着落花的浮云谷,长达千年的刀光剑影,生死相随,在天道与命运倾轧的缝隙里,无数悄然生长着情绪的碎片,从他的脑海里轰然流过。

    终于,他想起了那件最重要的事情。

    已经与他共同走过了人生中最后的十年的叶无弦,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自然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床榻上的老人呼出了最后一口气,缓缓地睁开无力的双眼。

    他所在的房间里盈满了药香,零零落落的有几个人站在房间里,面容陌生而又有点熟悉,应该都是他之前很亲近的人。干净的床边离得最近的年轻人看见他醒过来,露出了明显的混杂着喜悦与难以掩饰的悲伤的眼神,他看着年轻人那充满了感情的双眼,觉得那应该是他非常重要的人,于是努力地想要抬起手宽慰一下这年轻人的情绪,然而无力地搭在床边的手,似乎已经没有抬起来的力气了。

    窗外的阳光撒到了他身上,天空澄澈得不带一丝流云,窗外似乎刮过了带着点凉意的秋风,一片泛着黄的有些枯了的叶子,轻盈地打着转飘落了下来。

    老人想起了他最后的一个梦,像是想起了什么幸福的记忆,他怀着漫长的思念和一瞬间的荒唐愿望,满足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