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人乡

人鱼王子 02

人鱼王子花了一点时间回到了海之国的宫殿,他本来就是常常会独自呆着沉思的性格,海之王一家虽然注意到他离开宫殿一段时间,却并没有特别担心他的去向。叶无弦想向身边的鱼们询问关于那艘巨大的海上宫殿,那些出现在人类冲突中的奇怪力量,还有那个叫做赵子炎的人类的事情,但他也知道宫殿中的人都很忌讳与他谈论海面上的陆地和在那儿生活着的人类,在引来对方担忧的眼神前,人鱼选择自己将这些疑惑咽下。

他穿过宫殿周围的珊瑚丛,来到掩埋着很多沉船的深海峡谷。他从一些木制的已经朽坏了的船舱里找到很多擦干净后依然亮闪闪的小石子,又撬开还没有被海水浸透的金属箱盒,翻看他能找到的一切仍能辨认的文字。陆地上他弄不懂的东西太多了,这些只言片语只能看得他头昏脑涨,最后他把那些密密麻麻写着字的羊皮纸都塞回原来的地方,游进这里沉着的看起来和那天他在海上见过的宫殿看起来最相近的一条沉船。

人鱼拨开层层叠叠地攀附在船舱里的藤壶,游到卡在舱室一角的一尊大理石像前。先前他看着赵子炎的时候,就觉得他眉目深刻有力,和那些甚至会被人鱼们带去宫殿用以装饰的雕像有相似之处。但眼前的这一尊则更为神似,叶无弦把它从藤壶里拔起来,用双手捧着转了个圈,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在疑惑赵子炎和这雕像奇妙的相似,还是疑惑自己满脑子都难以避免地盛满了这些关于陆地上的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当他在一天内第十三次抚上自己脖子上的吊坠,想要沿着相同的路线浮上海面,脑海里冒出赵子炎的脸的时候,叶无弦觉得自己应该去找一个可以为他解答疑问的对象了。他想了解至今依然还在陆地上的他父母的事,也想了解不知道现在又在哪里的赵子炎的事,怀揣着这样复杂的心思,他向看出他最近心事重重的海之王告了假,准备出发去海之王的师父居住的海湾。

这位师父是他从小认识的唯一一条既能解答他的很多问题,又不避讳与他谈及陆地的人鱼。他从那里的书籍里学来了陆地上的文字,从那位师父的朋友那里学会了与海浪和风暴搏斗的技巧。海之王的师父有着遍布四海的朋友,所以尽管当他来到那片海湾,却没有见到海之王的师父时,也没有对在屋子里看书的陌生访客表示出任何惊讶。

访客把手上写着人类文字的书放在贝壳的架子上,从腰胯以下正缠在珊瑚丛上固定着自己的八条腕足里抽出一条,帮他推开了虚掩的门,抬起一只眼睛懒懒地看着他:

“请进,海之国的王子,你看起来有很多的问题。”

叶无弦向这位头足纲的人鱼问了好。他注意到了桌上那本书的文字,但却不知道对方是否能回答他的问题。陌生人鱼用腕足卷起桌上的书,塞进墙角的贝壳里:

“你如果对什么地方抱有疑问,就应该亲自去那儿走一走。”

“走?”叶无弦好笑地摆动了一下尾鳍,“您想说的是游吧。”

对方却冲着他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可是你想去的地方,难道不是需要走的吗?”

被点破心思的小人鱼不自觉地吐出了一个泡泡,陌生的人鱼看见他警惕的眼神,松开了腕足上吸住珊瑚丛的吸盘,向他的方向飘了过来:

“我是海洋里最灵验的预言家,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能看穿你数十年后的命运。”她停在叶无弦的身前,扶着他的肩膀转向海洋的方向,“你想知道的一切,在你到了陆地上后都会获得答案,你曾经错过的一切,你出生的土地将会交还给你。”

“可我要怎么去陆地上呢?”叶无弦想起海之王黑着脸念叨的‘预言家都是乌贼嘴’的比喻(或许不是比喻),依然无法说服自己打消对她的怀疑。但他同样清楚的是,他确实也无法说服自己忽视这个提案中诱人的芬芳。

“我可不知道这个,我只是预言家,不是全知的大贤者。”预言家用黑漆漆的眼珠盯着他,“你为什么不去问问海底那些神奇的女巫呢?”

 

年轻的人鱼听取了预言家的建议——他并非盲从的性格,只是明晰自己所追求的问题确实无法从惯常的手段中获取答案,便也不妨向海中他未曾涉猎过的领域寻求解释——顺着对方指出的方向踏上了寻找海中女巫的道路。

“女巫是能使用稀有的魔法的,有着自己特殊的装束和文化的种族。”预言家指着海之国东侧的方向,“沿着这个方向游过去,就能遇到解答你问题的人。”

叶无弦穿过喧闹拥挤着的漩涡,来到闪着荧光的泡泡们像是琉璃球一样倒扣在沙地上的聚落。这里的人鱼在身上套着像是旗帜一样轻飘飘的披帛,划过水中的时候展开的袍袖像是色彩斑斓的蝠鲼。

人鱼停在那些晶莹的大泡泡外面,轻轻敲击触感像是水母一样的外壁:

“您好,我是来自海之国的人鱼,请问你们是海底的女巫吗?”

倚在开满了樱粉色的细碎的花朵,枝桠纤细奇异的珊瑚树上的人鱼惊讶地看着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我们是海中的巫女。女巫像人类一样生着两条笔直的腿,也不像我们巫女有着固定的居所,你得去离人类的岛屿更近的地方才能遇到。”

叶无弦感谢了温柔的巫女,穿过茂盛地冲着水面生长着的海草林,来到所有路过的鱼都不得不在繁茂的水草间钻来钻去地捉迷藏的盆地。他看见一个用气泡包裹着自己脑袋的,腰部以下生长着两条纤细的腿的女性,蹲在水草扎根的沙地里,和一只缩在贝壳里的寄居蟹大眼瞪小眼。

人鱼拨开遮挡在他们之间的水草,倒吊在这具有人类外形的生物面前:

“你好,我在寻找海底的女巫,请问你就是吗?”

兜帽在水中飘落了,露出一双尖尖的耳朵的少女抬起头来,脑袋周围的气泡冒出了小小的一串。她一边回答着人鱼的问题,一边把自己隐藏在植物的遮蔽后面:

“我不是女巫啦,是来自海面上的...魔法师!女巫虽然和我一样都长得很像人类,但他们都会穿得特别漂亮花哨,你看到的话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她转着清澈的大眼睛,指向更东边的方向:

“我从那个方向过来的时候,听说那里的海沟曾经住过一个很有名的大女巫,但是那里离东之岛已经很近了,你往那边去的话可一定要小心。”

叶无弦谢过了这位好心的,隐藏着身份的精灵,给她指出了前往海之国的道路。他穿过了光溜溜的灰色海床,避开了石缝间冒着热泡的海葵群,说服了一只鮟鱇鱼照着他穿过海沟下面层层叠叠的珊瑚丛,把一只想要亲吻他的尾鳍的海蛇打了个活结丢了出去。

鮟鱇鱼停在一块用发着荧光的海藻涂着乱七八糟的图案的大石头前,说什么也不肯往前游了。他用头顶的小灯笼向石头后面的洞窟指了指,顶着叶无弦的目光自然地收回了想往他胸口贴的鱼鳍,飞快地游出了这片是非之地。

人鱼从那块大石头后游了出来。他轻盈地躲开了门口挂着的几只箱型水母晃悠着的长长触须,钻进了洞穴的深处。他借着石壁上幽幽发光的小水母辨清了前进的方向,停在一个前方发着光的转角处,听见了有人轻轻哼着歌的声音。

叶无弦从转角后探出头来,尽头的洞穴顶上布满了散发着点点荧光的海藻,让他不由得想起那一天来到海面上见到那个人类时黑色的天幕上高高地挂着的漫天星光。在这样的星光映照下,穿着层层叠叠的像是花瓣一样绽放开的裙子的,把两条裙摆下伸出的长腿惬意地搭在珊瑚丛上的洞穴的主人,正一边借着他高高的尖角帽子顶上垂下的发光球体翻看放在肚子上的一本厚重书籍,一边揉搓着手掌上一只闪烁着蓝莹莹光环的小章鱼。

叶无弦听了一会那让他觉得有些亲切的旋律,在洞穴的主人把小章鱼向上丢起来腾出双手合上书本的同时,轻轻地敲了敲转角的石壁:

“你好,我是海之国的人鱼,请问你就是住在这里的大女巫吗?”

洞穴的主人猛地从珊瑚床上翻起身来,他嘴里原本还含着颗没吃完的糖球,即使在听到动静的第一瞬间就咬碎了糖块转过身张开了口,嗓子眼却像是被甜味腻住了一样,一时念不出凶狠的咒语来。

被他抛起来的小章鱼掉在了他帽檐宽大的巫师帽上,轱辘辘地滚了一圈,挪动着八根短短的小触须躲到了他的后脑勺后面。

年轻的女巫看着映照在洞窟顶上的人造星辉下的人鱼眨了眨眼睛,耐心地听完了他的一整句问话,下意识地往下按了按自己蓬松的裙摆:

“我确实是住在这里的女巫,但未必当得起那个‘大’字。”


人鱼王子 01

年轻的人鱼向那座漂浮在海面上的高大宫殿游近了一点,藏身在阴影里仰头看着那个来自陆地上的生物。

这座水上宫殿里异常的活力与明亮本该令他惊讶,那些像冰一样剔透的的窗口里透出的流光溢彩也同样是他前所未见,但当他与那个独身一人站在海上宫殿的露台——海鸥说人类的水手管它叫甲板——上的人类目光相接时,这个神秘的又距他前所未有地近的生物奇妙地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即使他下半身的那两根柱子好像很不适合游泳,身上包裹的布料看起来在水里也颇累赘,看起来沉甸甸的样子,叶无弦不自觉地想着,他却有着和我同一类的脸呢。

倚在甲板栏杆上的人类晃动着手里剔透的酒杯,瞥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喃喃自语,海风把他的声音送到人鱼的耳边:

“那是塞壬吗?”

不,他并不是那种半人半鸟的生物,而且也不很会唱歌,叶无弦把半个脑袋沉进水里,吐出一串小小的泡泡,游进船舷下的阴影里。

“真是意外的缘分,可惜我只能做个不解风情的奥德修斯。”

人类的目光意有所指地从船舷下扫过,叶无弦不确定他是否看见了自己,摆动鱼尾将整个身子潜到水中,耳边却听见轻巧的“噗通”一声,他转过身,看见刚刚才被那个人类抓在手里的琉璃杯落进水中,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沉浮。

他本该果断地向着来时的方向离开,心里却压抑不住对那个人类为什么这样行动的好奇,游开了一点重又从水下探出头来。

好像又有一批人走上了甲板,这些人类身上挂着的布料装饰看起来比第一个人类更沉重,有的连在陆地上移动都颤巍巍的,还得把身体压在第三根拄在地上的棍子上,脸也不如第一个人类看起来舒服。这些人类在第一个人类的不远处停下了,第一个人类侧过半身,人鱼敏锐的视力看见他们的双唇一张一合。

他悄悄地竖起耳朵,仔细辨认着海风带给他的声音:

“二王子...风景...”

“...总管...做什么呢?”

用三根棍子支撑着身体的人类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就在叶无弦全神贯注地想要认真听清的时候,他突然提起的声音震得人鱼吐了个泡泡:

“...您可不要怪我!”

第一个人类用手撑着头,呵呵笑了两声:

“有道是良臣择主而侍,既然是你自己做的选择,又和我原不原谅有什么关系呢?”

他站直了身体,手臂随意地撑在船栏上,目光扫过面前纷纷低下头的人群,有更多的人往甲板上冲过去了,整个海上宫殿都笼罩在乱糟糟的喧哗噪音中,即使是在海面上得天独厚的人鱼也得很努力才能听清甲板上的声音:

“特地选了三岛之间...公共海域动手,想必...要怎么做得不留痕迹,我还真是期待你们的手段呢!”

三条腿的人类用手上抓着的木头的那条腿在甲板上磕了几下,他身后的人群们稍稍蠕动,推出一个罩在斗篷里的身影。

“...法师,...暴风雨...”

叶无弦惊讶地看了一眼依旧明亮的月亮,他没有听见呼啸的风声,也没有看见厚重的云群,怎么看海面上都是风平浪静的好天气。他知道海内外不缺乏能随心掀起惊涛巨浪,或是唤来风雨咆哮的强者,但毕竟传说总带了些夸张的色彩,他还从未亲眼见过这种天地为之变色的力量。

第一个人类也发出惊讶的声音,但他很快又平静下来,甚至嗤笑出声:

“...和...合作?没想到...同归于尽?”

三条腿的人类喘着粗气:

“...除掉您...假象,...秘密...就足够了!”

甲板上下的喧闹渐渐平息一些了,人鱼看不懂这些人类到底在做些什么,只觉得第一个人类似乎卷入了什么漩涡的中心,但他却始终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甚至慢悠悠地将右手插进身上挂着的繁复布料的缝隙里:

“确实是这样,对你们来说,除掉我这样的海上浮萍确实用不着同归于尽。动用这么多暗棋,老四那种吝啬鬼怕是都要肉痛得不行了。”

他的目光貌似不经意地飘到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叶无弦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方向,与那双似乎倒映满了星光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满怀,几乎以为他是刻意看向自己,还特意勾起嘴角露出一点笑意,让海风搭载着他的声音飘到人鱼的海边:

“离远一点吧,迷人的海妖。”

我也不是那种生物——人鱼才刚刚想到下意识的反驳,人类却已经猛地扭转身体,从肋下布料的阴影里掣出了什么纤长金属色的器物。伴随着一声清晰的爆响,三条腿的人类的第三条腿倒在地上,失去稳定支撑的身体向后倒下去的同时,那整个灯火辉煌的海上宫殿里突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耀眼的火光像是海底火山喷发时一样,将那个看起来牢固无比的事物瞬间裹挟了进去。

人鱼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就一头扎进了海面里,以他一贯的敏捷而言,远处的爆炸原本也不太可能将他卷入,他拉开距离浮出水面,在海面上绵延的一片瑰丽的火光里努力地搜寻着第一个人类,看见那个身影准确地从开始下沉的甲板一跃而下,准确地落在一条正巧停在那个位置的小船上。

他自己也没察觉到地松了口气,这才感慨起人类的难以理解来,突然就会同族之内彼此争斗,果然不愧是传说中最擅长破坏的种族。这样想着的他心情复杂地又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就准备回头向来时的方向游去。

如果他没有看这一眼的话,或许命运的齿轮就不会开始转动了。

就在这个瞬间,人鱼敏锐的视力注意到了,之前那个穿着斗篷的人类艰难地爬上了一块甲板的碎片,从斗篷里掏出一根木棍冲着天空嘶喊起来。

随着他尖锐的声音,沉重的乌云浮了起来,海面下的不远处响起了一种危险的嗡鸣。

明月被翻滚起来的雷云遮掩,涌动的黑色浪潮唤起了小船上的人类们的警惕。他们急切地拿出第一个人类手上的那种金属短管,向唤起这异象的人类喷出爆裂的火光,攀附在木板上的那个人用看不见的屏障挡了几下,却没挡住第一个人类起身扬手后刺穿他喉咙的那一发,他嘶哑的颂告扭曲成一声截然而止的高亢悲鸣,从木板上翻下去掉进了海里。

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紧随其后而来,“啪”的一声劈在了断成两截缓缓下沉的海上宫殿上,它带来的瞬间明亮撩开了因爆炸燃烧带来的浓烟和烈火,照得整片海面如同白昼。叶无弦向第一个人类的方向看去,在一片扭曲和苍白的面孔中他不动分毫的五官分外醒目,线条清晰得像是人鱼曾经在落入海底的沉船上邂逅过的大理石雕像。

以紧跟着这闪电之后的雷声作为起点,本应平静的海面彻底狂暴起来。

即使是那艘看起来巨大而坚固的海上宫殿在这样高涨的浪涛里也不过是浪峰上的一蓬水藻,更不用说第一个人类后来换乘的那只小船。人鱼灵巧地躲过在浪潮中向他打过来的漂浮在水上的船的残骸,看见那艘小船被黑色的巨浪抛上半空,有几个人类从其中掉了出来,被浪潮一口吞没。叶无弦特别注意着他们,发现其中没有第一个人类,小船重重地拍回海面上的时候他抓住绳子避免了落进海中的命运,但狠狠地在船身上撞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冲着船上剩下的人喊着些什么,但暴风雨的轰鸣太过响亮了,一个人即使是声嘶力竭也无法压得过海洋与天空共同作用的伟力。人鱼远远地看到那艘小船被浪头翻了过来,而更多的人类已经开始向海中沉下去了。叶无弦没在这些人里找到第一个人类,于是他穿过危险地浮沉在水域里的船只残骸,游向小船翻倒的方向。

这些在海里死去的人,有一些可能会变成徘徊在这片水域里的幽魂。海之王的师父曾经在带着他偷偷溜上海面的时候远远地指给他看过,那些珍珠白色的人形既没有双腿也没有鱼尾,苍白的面容僵硬又悲怆,他们洄游的过程中发出的唯一一种像是哭泣的声音,在很多海妖和塞壬的眼里是令他们陶醉的美味。但叶无弦不希望他浮上海面看到的第一个人类变成那个样子,‘死’的苍白在他的脸上绝不会好看,人鱼甚至不需要细想,就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他终于来到了翻倒的小船下,船上其他的人类都向更深的海底沉下去了,但第一个人类还悬挂在船下——或许是为了不让肆虐的浪涛将他卷走,已经闭上了眼睛的他依然紧紧地攥着船上的绳子。叶无弦游到他的身边,拉扯了好几下都没能让他松开手,只能索性发力扯断了那根绳子,托着人类已经低垂下去的头浮上海面。在暴风雨中即使是他也辨不清方向,只能让浪峰载着他们自然地飘出这块陷入疯狂的水域。

浪潮最终把他们冲到一片浅滩附近的时候天边新的光芒都快要亮起来了,叶无弦看了看那片藏在礁石和悬崖下的浅滩,目光所及之处没有看到其他人类的身影,便拖着第一个人类往那个方向游去。他顺着海浪的方向摆动鱼尾,滑上被小小的浪花温柔地拍击着的岸边,把人类的身体放到沙上,使他的头躺在太阳投下的第一缕晨光里。

昏迷中的人类依然紧紧地皱着眉头——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在海啸中被不幸抛上陆地的鱼也会露出痛苦的表情——但叶无弦看到的时候却觉得胸口像被石头压着了一样沉甸甸的,他摸了摸自己只悬挂着一个吊坠的胸口,觉得是人类身上那些吸饱了水的布料看起来太过沉重的缘故,于是伸手去扯开那个人类高高地一直覆盖到喉咙上的衣物。

即使是在人鱼里也非常出众的力量让他轻易地做到了,人类蜜色的胸膛坦露在外,一块玉白色的吊坠从衣料里掉了出来,垂落在人鱼的手腕上。

叶无弦看着那块有点熟悉的吊坠,觉得自己一瞬间变成了一条被抛上陆地的深海鱼——那块玉石雕成的吊坠,和挂在他胸前的,他曾经很多次暗自抚摸着想过自己至今仍在陆地上某处的双亲的模样的吊坠——竟然是完全相同的模样。

他把吊坠翻过来,忽略了那些复杂的他看不懂的花纹,找到被簇拥在其中的一个三个字的名字:赵子炎。

这就是这个人类的名字吗?他和我的双亲有关系吗?我要不要等他醒来,问一问他知不知道陆地上可能关于我的事?

就在叶无弦这样想着的时候,温柔下来的海风突然为他带来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声音,很多人类的脚步从悬崖上往这个方向来了——他松开“赵子炎”的吊坠,一个猛子扎回了海里,把自己的身体巧妙地藏在了礁石和浪花的遮掩下,向悬崖上的方向凝望着。

似乎又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骚乱,叶无弦看见悬崖上的方向有一些烟雾向四周扑散开来,然后从烟雾里蹿出一个人影,冲着悬崖一跃而下。

人鱼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那千真万确也是一个生长着普通的双手双足的人类,没有变生出足以飞翔的双翼——但星星点点的火光却像是在空中织出一张毯子那样接住了他,载着他划出一个焰火一样漂亮的弧度,蹿进悬崖下隐蔽的阴影里。悬崖上其他的人类扑散了那团烟雾,冲到空无一人的崖边叫嚷着张望了一番,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叫嚷着往反方向跑去了。

那个踏着火星织成的飞靴的人类轻轻地出了一口气,嘟囔着什么笑嘻嘻地落到浅滩上,叶无弦连忙又往礁石的阴影里藏深了一点,人类没有看到他,却一眼就看到被放倒在海边的赵子炎了。

“哎呀。”新来的人类露出惊讶的表情,在原地跺了跺脚,让海水熄灭他足下的火焰,“怎么是东之岛那边的人,我都已经很手忙脚乱了,这不是会更麻烦嘛?”

他虽然皱起了一边的眉毛,撇着嘴露出发愁的表情,但脚步却一点没停,还是直接地冲着赵子炎的方向走过去了。叶无弦看着他熟练地把赵子炎的脑袋掰了几个来回,进行了一系列看不懂的操作,还念叨了几句叽叽咕咕的怪话,赵子炎就终于从喉咙里咳出一口水来,胸膛也有了起伏。

叶无弦自己也没意识到地松了口气,但那个奇怪的人类却好像注意到了什么,猛地朝大海的方向转过头来。但等这个魔法师站起身往他感觉到动静的方向仔细查探的时候,只有细碎的浪花轻轻地拍拂着礁石,整个浅滩周围一点第三个人声可能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了。


人鱼王子(?) 00

    在铺满了白砂的海底,海之国的王子周岁的宴会上,没有收到邀请的预言家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宫殿的中央,大声向众人宣布:

“在他成年的生日那天,来自海面上的‘爱’会将他导向死亡。”

收到这写作预言读作诅咒的“祝福”的王子是海之国王室近年来唯一新生的血脉。据说他血统高贵的母亲被陆地上双足的塞壬迷惑了心神,与一名“宫廷乐师”相遇后永远离开了阳光落不到的深海。数年后环绕不息的洋流为如今的海之王带来了消息,在某一座岛屿悬崖下的海滩旁,海藻和鱼群的保护里,被找回的只有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和塞在襁褓里被海水打湿了的刻着姓名的玉石。

名为叶无弦的小小人鱼对这残酷的预言一无所知,只是冲着他面前满脸高深莫测的女人露出天真的笑脸。

看着自己声名远扬的乌贼嘴师叔径直拂袖而去的背影,海之国的国王冉云苍目瞪口呆。他深知她发出的宣告从未落空,在为预言家的不请自来发怒之前,不由得深深地为幼小的王子的未来担心起来:

“这不是海的女儿片场吗,为什么串戏到隔壁睡美人去了?”

“大概是后者的命名在形容和性别上都更适合本文的主角吧。”

在四下里的一片寂静里,他的妻子作为第十三位在席的预言家站了出来,能力还不足以抵消前辈的预言的她沉吟了一下,为这个预言加上了缓解的余地:

“这孩子并不会死去,那‘爱情’断绝的时候,他只是回到海底沉睡百年。”

然而即使是对于长生的人鱼来说,百年的时间也还是很久很久了。为了保护年幼的王子,国王和王后与在场的宾客们达成约定,对小人鱼保守了这个沉重的秘密。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受祝福的孩子渐渐长大了。他继承了来自母亲的美貌,头发像乌木一样黑,皮肤像雪一样白,尾鳍上的花纹像血一样红。在拎着从海底沉船上拆下来的桅杆打翻了第七条出没在王宫附近对他的胸鳍伺机磨牙的鲨鱼后,叶无弦迎来了他成年前一年的生日。

“不,你最好不要离开海之国。我们不是隔壁那群自称天神的红海豚,即使是海底的最强者,也没有在陆地上行走生活的生理功能。”

自从叶无弦从他的师门开始学艺之后辈分一路掉到了师兄的冉云苍严词拒绝:

“陆地上生有双足的人类和我们的差异可不只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他们没有能够遨游天际畅游四海的身体,却最会制造伤人的武器;他们寿命短暂,却最擅长在长生者心里刻下时间也消弭不去的伤痕;他们自诩为世界的中心,甚至大多不相信我们的存在,即使只有个位数的人类也能争斗不休,是用自以为是铸成的种族。”

叶无弦温和地听完了他对于人类的‘客观’评价,没有和亦父亦兄的国王起不必要的争执。但即使一百条鱼都会在谈及上岸的时候生理性地瑟瑟发抖,他却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种恐惧。

那个存在于海面之上的,沿着洋流洄游的鱼群与他交谈过的,落在海面礁石上的候鸟对他夸耀过的,躺在海沟里的沉船向他展示过的危险、复杂又繁华的世界,日夜不停地在他的血脉里对他窃窃私语。那个与安静祥和的,千百年如故的深海不一样的,从这片海里带走了他的一半血脉的世界...

我并不想离开海之国,他这样想着,但我也不想一生都只生活在这里。

在生日的前一天,叶无弦推开了发着光的水母们组成的天花板,像他往常修行完偶尔会做的那样向着海面的方向轻盈飞快地游了上去。海面上的光不像他之前上去时那么炽热明亮,银色的光幕温柔地铺开大片的光斑,他跃出海面,抖落发间滚落的水珠,在往常时而平静时而暴烈的海面上看见了一只略有些眼熟的庞然大物——

他曾经见过类似的事物,挂满了贝壳和海藻,满载着用途不明的器物,沉没在海底的沙砾里面。

那事物此刻正干净且明亮地浮在海面上,一个在人鱼的上半身下生长着两条笔直的“腿”,浑身包裹着布料的生物,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芜城赋 陆瑜 09

那一次千里奔袭的救援究竟改变了多少东西,陆瑜在很多年后才完全想明白。在他们刚刚凯旋回朝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想到那么深远的他首先听闻的,是留守京中的裴季犹豫再三才想好措辞开口告诉他的消息。

那消息正如先前的约定,不出他的所料,早已在江湖上流传开来。八极门门主深明大义,将追名逐利,醉心官场的叛逆子弟逐出门户,这一桩新闻在看客眼里实在是无比热闹,落到他耳中的时候,却依然比当下的数九寒天更冰冷,刺得一腔热血的年轻人也觉得浑身发寒。

朝廷里以封赏的名义抬上门派的金银财帛被原封不动地谢绝了回来。这些贵重的大箱小箱和主人一样无处可去,只能暂且被堆放在裴府的后院里。拥有它们的人没有任何清点的意思,随口甩下送予帮忙保存的友人的交代,就匆匆离京打马朝自小长大的地方赶去。

他在飘雪的月色下不死心地等了三夜,敲遍了门派内外每一扇门,最终死心地将他那柄由门主起名,父亲打造,挂有母亲编织的剑穗的自小不离身的佩剑丢在始终不曾为他打开一条细缝的大门前,在第四个不见月光的黑夜里转身回返他友人们所在的江陵。

他度过了第一个背井离乡的年关,心情复杂地在友人家中寄居了几个月份,听着来来往往无数信息的传递,焦灼不安地揣摩着建康城中近在咫次的暗潮。

等到新雪化开之后,在他自己都忽略了的生辰日,刘元景重新送了一把剑给他。

年轻的宗王拜访了京中铸剑的名家,珍而重之地将那一泓秋水捧给他亲自起名。

不小心露了马脚的裴季红着脸自谦他写的剑铭难登大雅之堂,红袖姑娘笑嘻嘻地提点他日后别忘了向心爱的姑娘讨要能替换掉她随手之作的穗子,蓝昱坐在这几人身后慢悠悠地喝着茶,大言不惭地宣称她虽然不懂铸造,但是亲自鉴定过,一定会是陆瑜生平仅见的好剑。

回头想来,那次独一无二的生辰,或许也恰正是他另一段人生的开始吧。

从青州回来的刘元景,一改从前韬光养晦的姿态,开始频频出入于京中达官贵人的集会之间。而听说他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胞兄,却在愈发频繁的流言与指责声中,将那些“多进异端”,“游乐无度”的批评愤而抛之脑后,一头扎进了后宫的声色犬马之中。

朝堂发挥了它于无声息处翻云覆雨的能量,悄然掀起浩大的波澜。

刚入京时只能寄居在裴府中的年轻人们,一个接一个辞别搬进了属于自己的府邸居所。

年末的时候,朝中文武将官以朝中少帝游戏无度为由,召败退鲜卑有功的大将檀江州进京,在一座奢华精美的画舫上,完成了那名继位不过数年的少帝的废与杀。

百官入奉皇统,迎立广陵王刘元景,改年号为景平元年。

而那柄作为当年的生辰礼物,却因为他突然落泪引起的闹剧而阴差阳错地错过了珍贵的命名仪式的宝剑,后来也就一直没名没分地被陆瑜佩在腰间,不知不觉随着他走过了入朝为官,为民请命,逐渐成为一代名将的大半生,随着他被困守于一座被鲜卑的皇帝亲自带兵重重围住的孤城。

早已不再年轻的将军下意识想去抚腰间的剑柄,猛地从回忆中惊醒过来。

早就已经没有人还停留在那些令人怀念的岁月里了。

即使是眼前这个寒着张几乎毫无变化的脸,同多年前初次相见时一样让人不舒服的蓝昱,其实也早就和那时不一样了吧?

气势汹汹地拒绝了军令的她了一眼屋中的年轻将领们,径直走向站在当中的陆瑜:

“不先听听我的建议吗?”

陆大将军不着痕迹地回避了她的问题,转头吩咐诸将各自前去准备突围。蓝昱在他面前三尺处站定,直截了当地开口打断:

“没必要让他们回避,大家心里都很明白。虽然理由不一定相同,但他们会更支持我要提的想法,你知道的。”

以李焕为首的年轻将官小心翼翼地将目光在不动声色地针锋相对的两人之间移动。

原本他们作为八极骑下属的将官,是绝不可能坐看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当面顶撞主帅的。但毕竟是这来历不明的姑娘在数月前力挽狂澜,丢出八极骑统领的信物,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救下了就要被当地太守投降献城的广陵,众将看待她的方式也就自然不同于寻常白丁。

更何况她确实又是主帅未曾否认的旧识,甚至在广陵拒走鲜卑军后还自南衮州星夜驰援,在魏军围城前将支援和敌军即将来袭的消息带进了盱眙,以一当百地同他们一齐守城至今。陆大将军出身于江湖的身世在军中并不是秘密,毕竟曾是世家大派,按照军中将士们听过的说书里一贯的套路,或许真有些奇人隐士出手相助也不足为奇。

在城外的尸体已经快堆过墙头的时候,这个至始至终比所有人都镇定的怪人终于还是获得了信任,让他们暂且忽略了蓝昱实际上比众将士看起来都年轻的事实,转而寄希望于这显然是和主帅一样来自江湖的姑娘能说动主帅,放弃以身殉城鱼死网破的打算,转而选择和他们一起突围。

“盱眙必须守住,我若是只因贪生怕死就同你们突围撤走,无异于大开城门让与魏虏劫掠!”

同样清楚这些年轻的将官的想法的陆瑜沉下脸色呵斥,他其实已经隐隐意识到蓝昱将要提出的策略,但出于某些复杂的情绪,他下意识地将这种猜测从可选择的战术中抹去。

但蓝昱就是从来不会说别人想听的话:

“没错,所以我的建议是,你带着人走,我来守盱眙。”

她甚至好整以暇,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似的,轻描淡写地加码:

“虽然八极骑的军簿里可能并没有我的名字,但在此与你立下军令状也无妨。这城外的围一日不撤,这座城便必然一日不倒。”

“你...”

两人的目光又一次如同刀剑交击般尖锐地撞在一起,陆瑜听到自己牙床咬得咯吱作响的声音,他努力放缓呼吸,听见自己用喉咙底挤出的平静声线下达命令。

“诸将且先行退下,我需与蓝先生详谈此事。”

这一次蓝昱难得给面子地没有又一次打断他清场的命令,屋中的少年将官们一个个推推挤挤地蹭出门外,走在最后一个的李焕顺手掩上了门。

他隐约听见陆将军轻声叹了口气:

“蓝昱,我真的从来不懂你在想些什么。”

“既然直到现在还会回来,当年又为什么要离开呢?”


芜城赋 陆瑜 08

文帝景平元年,一贯在南下的征途上势如破竹,摧枯拉朽的鲜卑军,在东阳残破的城墙外遭到了难以想象的挫败。

城下成犄角之势的东西大营中较为羸弱的一处,在某天深夜里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驻守在另一座大营中,连日来憋了一肚子火的领军宿将两眼通红地从榻上一跃而起,唤人牵过神骏的爱马,开了营门率领着精锐的骑兵亲往迎战。

在激斗的乱军中,他终于和那个年纪轻轻,却从头到脚都象征着麻烦的领军将领交上了手。这有着狼一样的眼神,显见是出身于汉人中那群自称江湖侠客的懦夫中的少年将领确实有值得被称赞一番的身手,但马背上这一寸长一寸强的拼斗,毕竟是生死间用人命堆出来的技艺。

他有自信延续自己长久以来的战绩,终结这个年轻人连日来践踏在他们铁骑尊严之上的胜利!

铁枪狠狠地将长剑压制下去,两匹骏马粗暴地打着响鼻纠缠在一处。猛将打定主意,要趁机拿下这个和那守城的小宗王一样可气的年轻人的性命,就在他觑准了破绽准备刺出下一枪的时候,征战多年的直觉忽然向他传来一股莫名的寒意。

一个歪歪扭扭地驾着驽马,披着毫不起眼的铠甲,拿着柄廉价的木枪的骑手不知什么时候接近到了他们附近,似乎是想来救援和他僵持不下的主将。

不自量力!猛将轻易地震开年轻人的长剑,掉转马头,骏马以远胜于对方的速度反逼过去,持枪就要挑了那骑手的头颅。

名驹与驽马即将交错的瞬间,骑手突然一踩马镫直接从马身上站了起来。

怕又是一个不懂马战的江湖人,猛将还没来得及嗤笑出声,那廉价的枪尖忽然化作无数不属于人世的群星,兜头盖脸地冲着他坠落下来。

驱马追来的陆瑜只看见那柄木枪在刹那间抖出如同流光般的一晃,挑飞了突然顿住了动作的猛将手中去势汹汹的铁枪,他岂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屏息凝神借着骏马的冲势挥出全力的一剑,终于削下了那猛将的头颅。

对面那他也看不清面目的骑手用木枪凌空一挑,把那颗咕噜噜滚落下来的头颅抛到他的手上。

年轻的将领当机立断,将那颗战功赫赫的头颅举向遍布着烟尘的夜空:

“贼首业已伏诛!诸将士随我直取东大营!”

他清亮的声音远远地传开,在胶着的冲杀中带起一片狂喜的欢呼和更大片的惊恐忙乱。直到此时,他身旁那具无头尸身和它座下的神驹才突然从周身上下爆出难以计数的血洞,轰然坍塌在鲜血横流的地上。

在飞溅的血花中,陆瑜恍然大悟,又毫不意外地朝对面扣着过大的头盔的骑手投去了一眼。他只来得及看清对面苍白瘦削的下颌和勾起得实在不太自然的嘴角,就已经必须要转过身去,率领士气高涨聚拢来的军士们冲向另一座大营。

在随后东阳城中集结杀来的兵力包抄下,鲜卑大军元气大伤。

在领兵的宿将身死,南朝大军随时可能抵达的情况下,副将不日便不得不作出决定,撤围退走。东阳之围就此解除,陆瑜和他所领的广陵八极骑于此一战成名。

终于在东阳城几乎破损的城墙下见到刘元景的时候,陆瑜几乎不敢确认对方的身份了。在孤城困守了数月的少年宗王周身萦绕着浴血而出的锐气,即使和周围的士兵一样身着破破烂烂的盔甲,那股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在他面前低下头去的凛然却轻而易举地标识出了这年轻的天潢贵胄不凡的身份,将他从拱卫着的人群中区别出来。

昔日只是藏在华丽奢侈的鞘下的利剑终于脱鞘而出,彻底显露出了他烁烁逼人的锋芒。

与眼含热泪的朋友紧紧相拥的时候,陆瑜在旧友重逢的喜悦和壮志得酬的喜悦之下,终于放纵曾经被自己强行压抑的思想,诞生出了隐秘的第三种喜悦。

已经展露出这样的锋芒的男人,是不会甘心,也不可能再继续做一枚棋子的吧?

接收到东阳围解,鲜卑军撤向滑台的消息的大军终于开始加速起来,刘元景和陆瑜仔细清点了城中剩余的辎重,但即使是把粮窖中陈年的谷子都翻出来,也不够支持足以追击的兵力。为了加快行军速度,断绝攻城大军的后备,陆瑜在连日的进攻中不知烧了多少鲜卑人的粮草器械,此刻虽然为那些原本可以回收到手的资源肉痛不已,但细思起来果然还是不得不烧,只好跟着朋友一起体验他连日来吃糠咽菜的生活。

朝中的大军终于抵达的那天,陆瑜正和刘元景正并肩坐在城中那个逃跑到半路就被鲜卑人抓住,押到城下砍了脑袋的太守府邸的前院里。奢侈的摆设因为各种各样不得不花钱的理由搬得一干二净,假山石和参天树也都被砍去支撑城防了的院落看起来光秃秃的,两人一人捧了一个缺了一角的破碗,就着刘元景“朝中赋税太重,农桑荒芜,百姓活都活不下去,拿什么抵御索头虏”的感慨慢吞吞地咽着粗糙无味的粟米糊。突然府邸的大门就被推开了。同刘元景一起守了数月的城,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的一位副将满脸狂喜地冲进来,扑倒在地上眉飞色舞地喊道:

“檀将军,檀将军率的大军到了!”

陆瑜开心得一把丢下破碗,就准备整装去城外迎接终于来到的援军,刘元景却坐在原地没有动的意思。他不疾不徐,慢悠悠地喝完了碗里剩下的难以下咽的米糊,稳稳当当地将碗放到身旁的台阶上,这才抬头对副将微笑着吩咐道:

“宣他来见我。”

副将毫无疑义,道了声是就转身离去,陆瑜这才猛地回头向他的朋友看过去,刘元景与他视线相触,英挺的眉毛轻快地扬起来:

“你应当记得,广陵城中,丽春苑前,我对天地起过誓的。”

“我必会奉还。”

仿佛天地也在应和这个誓言,莹白的雪花悄无声息地从天上飘落下来,很快就在地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

新的一年就快要来了。


芜城赋 陆瑜 07

    盔甲鲜明,骑着高头大马的鲜卑将领气宇轩扬地领着押运粮草的军士们走在夜间的官道上。东阳城在他们看来早已是囊中之物,南朝汉人怯懦无能,南北边境上的这些可笑官吏更是早被他们的铁骑吓破了胆,前些天把那个偷逃出城被他们截获的什么太守押到城下的时候,城头那小子万分好看的脸色,简直令他一想到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但即使他们这一路南下无往不利,这座卡在必经之路上的城池也显然易见只是苟延残喘,被拖慢步调也确实会令人烦躁,以至于领兵的将军这些日子和他强调粮草的重要性的时候,都开始像南人那样多话了。押运官不屑地想着,那城里自顾不暇的老弱病残哪里还分得出精力和人手,来截他们这兵强马壮的押运队伍?纵使当真有残兵败将不要性命地来了,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又哪里是...

他正信心满满地这样点着头的时候,突然感到喉头凉了一下。

...哪里是我鲜卑铁骑的对手?

那颗头颅里没转完的念头兀自持续着,甚至听见了脑后不知为何传来的一声“噗”的声响,他还想着转过头看个究竟的时候,好好地包裹在头盔里的脑袋却已经从脖颈上翻掉了下去,那根贯穿了他脖颈依然去势不减的羽箭整个箭头都没入他身后的粮车里,尾羽兀自震颤不止,更多的利箭已经随之而来,将这支运送粮草的部队兜头罩进了包围圈里。

“不要惊慌!”猝不及防地目睹了粮官的头颅滚落在地上的场景,这支押运队伍中的副将居然还算冷静,提起一口气喝止住身边一时方寸大乱的士兵,“他们根本不敢与我们正面交战,速速以粮车为核心集中,擅退者——”

又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力道十足地穿透副将的铠甲钉在他肩膀上,把他后半句话逼回了喉咙里,一个远比他更年轻,也更铿锵有力的声音接过了他的话头,在夜幕中掷地有声地落在地上:

“退者不杀!”

副将只觉得一口老血冲上喉头,他拔刀在手,刚高声怒斥了半句胡言乱语,雪亮亮的剑光已经近在眼前。

骑在直冲向前的骏马上,刚刚丢开手中硬弓的年轻人抽剑出鞘。

他的眉眼看上去实在年轻,甚至还带着些会被鲜卑人一贯嘲笑的女子般的秀气,身上穿的盔甲虽然鲜亮却也并不合身,唯有那双映照着火光的眼睛寒光烁烁,像是终于对着猎物露出獠牙的头狼,比他腰际正掣出的青锋都更加耀眼。

也算是久经沙场的副将本能地意识到这年轻人的危险,当即一提胯下骏马,举刀来迎,长刀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正对着年轻人的脸当头劈落。

年轻人的剑也终于完全出鞘了,他像是完全不在意迎面而来的刀锋似的,只目光炯炯地扬起手臂,将手中长剑斜向上径直劈出。

剑光掠过了副将胯下骏马高昂的脖颈,抵过了来势汹汹的长刀,直指面前敌手的喉头而去。

随着三声几乎是连续的轻响,副将的马头、刀头和人头同时向上飞起,年轻人对于自己这甚至超常发挥的一剑看也不看,并未回鞘的长剑划出圆满的弧度,从一旁慌乱不知所措的士兵手上挑起数支火把,将熊熊燃烧的火焰摔在一旁的粮车上。

埋伏的骑手们呐喊着势不可挡地从猛地亮起一片火光的山崖上冲下,在他们身后的一个人影松开手中断裂成数截的弓臂,悄无声息地隐匿进漆黑的夜色里。

接连数次粮草被烧的消息送到东阳城下的军帐中的时候,好整以暇地等着这座城池油尽灯枯的鲜卑军也终于骚动起来。

虽说东阳城确实已经是摇摇欲坠,但鲜卑人数量众多的以掠夺为生的铁骑在久久强攻不下之后,也难免要陷入一些他们自己并不习惯的窘境。苦寒和即将断粮的恐惧让这些原本毫无畏惧的草原骑手感受到了紧张的情绪,被派出搜索的斥候在野外遇上那支打着汉人旗号的先锋军的时候,居然也为它之后即将到来的大军忌惮起来,梗着脖子冲着对面那年轻的小将喊出挑衅:

“来将通名?”

那小将攥着马缰似乎犹豫了一刹的时间,继而策马向前,掷下一个日后将会响彻四方的名字:

“广陵八极骑!”

这就是那名挑衅的斥候一生中听到的最后一个名字。

这支先锋军让人感觉到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到像是一支一往无前的羽箭,每天都能往城下鲜卑人的军帐里送去几封充满了救援的大军日渐逼近的讯号的军情。斥候在大大小小的挫折中,断断续续地传回着撤退的后路上不太安稳的消息,攻城的将领眉头一日日地锁紧,将更疯狂的攻势倾泻在东阳残破的城墙上,又被城中之人齐心协力咬着牙抵在了城池之外。

陆瑜比其他人更清楚鲜卑人这在他意料之中的焦躁,但他并不能从敌人的焦躁中获得一丝一毫的快感,甚至恰恰相反。这一路上他压下刚开始队伍中不时出现的杂音,殚精竭虑地不停取得令人无话可说的胜利,但他也同样一清二楚,这连续不断的胜利不止能稳住他自己军中的风浪,更是正将他和城中等待着他的救援的友人一齐背水压上毫无退路的赌局。

他真的能赢下这场豪赌吗?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那猛烈的狂攻是鲜卑人即将放弃退去的预兆,但谁又能保证东阳城还能抵挡得过明天的狂风暴雨呢?

阖上手中那封重复着后续的大军仍在缓慢前来的途中的军情,送走了满载着对他“料敌先机”“武艺超群”的信任的战友,陆瑜缓缓地后退几步,在草草搭建的军帐中席地坐下,取下头盔,双手撑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内心关于下一步行动的决断仍在踌躇,真正抛弃了一切背水一战的年轻将军举棋不定,听见自己血管里沸腾的热血不甘的吼叫声。

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突兀地,毫无诚意地从帐外飘了进来:

“我进来了。”

声音的主人没有给军帐的主人反对的余地,打完这个例行公事般的招呼就不声不响像是幽魂一样飘进了帐中,抄着手在陆瑜身侧站定:

“东阳应该还能支持,但对面也确实正在全力以赴,疯得厉害。双方每一天消耗掉的都是活生生的性命。”

陆瑜已经开始习惯这不知道是从哪座深山里闭关出来的怪人丝毫不知委婉为何物的语气了,连头也懒得抬,兀自坐在原地撑着脑袋:

“京中的大军呢?”

“以目前的速度,等他们到达城下,这里的两方都早已断粮了。”

毫不意外,但还是不由得失望的陆瑜冷笑一声。

蓝昱低下头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又开口补充道:

“想让他们加速,唯有打破这里的胶着。”

“大军不至,何以破敌?”

“你自己说过的‘退者不杀’。”

“你刚刚说过对面疯得厉害。”

陆瑜没好气地抬了这一句杠。逼迫对方主动退兵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在围绕城池攻守的双方纠葛不清的情况下,没有后方大军的支持,他们这支箭也只有一次真正射向敌人的机会,哪里能轻易地改变战局?

“那就给它迎面一刀,最好的情况下,直接砍掉它的头。”仿佛戏台下毫无畏惧的旁观者,蓝昱不带起伏的声音不顾忌任何疑虑和踌躇,将疯狂的计划提出水面,“你也是这么想的。”

被点破了心思的年轻将领没有反驳,只是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将目光直勾勾地投在身边人的脸上:

“若是这一刀砍得不够深呢?”

“它已经饥渴交加,疲惫不堪,为随时可能到来的狂风暴雨胆战心惊。易地而处,就算是你也未必有再挨第二刀的勇气。”

被他利剑般炯炯的目光直刺着的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反倒是僵硬地把嘴角勾了起来,露出一个看起来分外嘲讽的笑容:

“都一路走到了这里,还要说怕砍不中这一刀吗?”

陆瑜沉默了片刻,放声大笑出来,越过蓝昱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一把掀开垂下的帘门:

“来人,升帐!”

没错,单刀直入,执行一场以斩首为目的进攻,这确实是个疯狂的计划。但他这一趟临危受命,千里奔袭,孤注一掷的救援本身,难道就不疯狂了吗?

既然从不曾甘于平静的江湖,不甘于独善其身,把一生蹉跎在被默认的规矩里;他又何妨策马冲进无常的沙场,尝试去孤注一掷,将热血泼洒在值得泼洒的地方?


芜城赋 陆瑜 06

扑面而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被尽力擦得锃亮的略大了些的盔甲冷森森地覆盖在皮肤上,然而纵使这是一个多年来少有的数九寒天,马背上纵马疾驰的少年人们却没有一个因为寒冷而放慢速度。沸腾的情绪与热血一起在他们的心头和血管里翻涌,稀薄的冰雪被呼出的热气化去,甚至让这一整支轻骑兵的身周都腾起一蓬白烟来。

陆瑜冲在这群年轻的骑手的第一个。他所穿的铠甲虽然鲜亮,但其实对在江湖中布衣闯荡惯了的他来说并不那么合身,仔细看过去的话,他身后紧跟着的骑兵们相对于久经沙场的老兵来说也显得面容年轻了些。虽然他们名义上是为了身后那逐渐开拔的大军作先锋,要取得“一展神威的头阵”,但就连这位强行领来军令的先锋官自己,心里也实在没有多大的把握。

唯一能促使他这样堪称莽撞地统领起这一支年轻的先锋军,心无旁骛地向青州边境疾驰的原因,只有前方那座被围困的孤城里至今依然死守着城池的友人。

丽春苑火灾过后,在接二连三的“意外”促使下,刘元景终于无法再继续留在广陵城里闭着眼睛,接了冠冕堂皇的宣召去参加建康的元日宴,留在了暗潮汹涌的王城里。同年,一纸来自青州边境的求援书被送到了朝堂上,宣读于同他那位九五之尊的长兄矛盾愈演愈烈,各怀心思的群臣面前。

江湖之中的陆瑜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庙堂中都讨论了些什么,他虽然对边疆的事情无比挂心,但是在要不要援助、怎么援助、援助什么这些决定性的问题上,他没有丝毫置篆的余地——在发言权上,他和他的那位朋友完全可以被居高位者一视同仁。与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站在朝堂上的兄弟看在君王和群臣眼里并不是一个活人,而更像是一把明晃晃的刀子,至于刀子自己能在谈判桌上挣扎的余地,是万万脱不出持刀对峙双方的手的。

更何况在刘元景已经走到那么高的悬崖上之后,他家信中的话语也越来越急促起来。

年轻的侠客为母亲滴落在他手上的眼泪一度踌躇的时候,帝王与臣子口舌笔墨间的相互征伐就已经落定了。刚刚在建康落脚的广陵王像是蹴鞠一样,又在这风波中被打着“弘扬天威代兄巡视”的旗号踢向青州的时候,陆瑜只来得及骑着马赶到建康城外的山丘上,远远目送友人的背影被淹没在华而不实的车仗里逐渐远去。

那之后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广陵王所在的东阳城被围的消息。

八极门内又一次爆发了激烈的争执,他从父亲的手中抢回了佩剑,却为母亲的呼唤一度停顿脚步,在双眼发红的一家三口身后,执掌门派的大伯最后为他开了一次家门。

一腔热血,身无分文的少年赶到了建康,裴季请他过府一叙的第二天,陆瑜脱下了江湖人的布衣,捧回一件鲜亮的盔甲。

再次开始新一轮口诛笔伐,还要慢吞吞地点兵点将整装出发的朝堂等得及,在边境苦寒之中与魏军日日对峙的孤城却不一定等得及了。他对着即将同行的为数不多的少年侠客、广陵兵士们慷慨陈词,展示出他曾经在心里想过无数遍的计划,罗列出最快的行军方案,最稳妥的威慑方式,一条条列举他彻夜苦思的,能够在打得围城的魏军措手不及的同时,为他们身后即将到来的大军而忌惮撤退的方案。曾经慷慨激扬说过想要领军为将的少年在终于真正能获得这样一个机会的时候,尽管座上同僚不曾对他的周密计划提出异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令自己的脊背自始至终微微颤抖的并非即将奔赴沙场的兴奋,而是难以形容的恐惧。

堂中完成了讨论,各自回去准备的众人离开后,终于独处的陆瑜缓慢地坐倒在椅子上,双手端起冰凉的茶碗,一口冷茶刚刚入口,就被身后冷不丁响起的声音又吓得几乎喷了出来:

“你这样害怕,却还是一定要去吗?”

甚至强催了内力才把那一口险些呛住的茶水咽下去,陆瑜从座上站起回身的瞬间长剑铿然出鞘,一顶斗笠以不讲道理的速度和角度划出一道弧线,将剑锋凌空架住。

他看清来人的脸的时候眼前又是一黑,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轻描淡写地带过之前的问题开口反问:

“姑娘何时来的,进门时不应该通报一声吗?”

蓝昱——虽然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收回卡着他剑身的破斗笠,一板一眼地回应道:“在你们开始作行军计划的时候。如果惊吓到你的话,以后我进门前会先说一声。”

“在下并未受到惊吓,阁下说笑了。”

“那么你不是害怕我,就还是在为出征感到害怕了?”

很多年后,陆瑜每每回忆起这一段对话,还是觉得心里憋着一股闷气。他始终觉得蓝昱这个人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委婉,开口说的话也像她看人的眼神一样会直勾勾地朝要害刺过来,对那时还很年轻的他来说根本是难以招架。

“你不知道支援你们的更多的人什么时候能赶上你们,你害怕带着的这些人打不出预计的战果,不仅救不了人,还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中去,害怕你们会死——”

或许是因为这不客气的一段话确实说中了他心底的忧虑,或许是因为毕竟对对方的身手和神秘莫测的身份有所忌惮,直到蓝昱说出更为令人惊骇的下一句话之后,陆瑜也没来得及张开紧抿的嘴唇,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会和你们一起去。”

“我认为你所说的是很好的计划,只是需要更稳妥的保险。不必担心你的恐惧,你,至少是大多数的你们,能活下去。”

陆瑜僵硬地撇撇嘴角,扯出一个至少看上去充满气势的问话来:

“为什么?”

蓝昱眼也不眨地对视回去,丝毫不在意她收回斗笠后就势落到肩头的剑锋,像抖落一粒灰尘那样将它拂下:

“你就当作心血来潮吧。”

陆瑜借着她的力后退一步,深吸了口气,这堪称荒谬的回答显然完全无法说服他,但他却奇异地放松下来,甚至难得地对眼前这个无礼又危险的怪人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想必我也没办法阻止阁下的心血来潮,不如期待一番将来的同袍?”

蓝昱总是严肃地抿着的嘴唇扯动了一下,她似乎是想回以笑意,但最终却还是没有提起嘴角,只是放松绷紧的眉梢,垂下了眼睑:

“嗯,正是如此。”


芜城赋 陆瑜 05

“竖子口出狂言,不知天高地厚!”

家法棍被砰地一声扔在地上,他在火辣辣的疼痛里咬紧牙关,看着面前的那双脚转向另一个始终负手站着不发一言的高大身影,用熟悉的声音恨铁不成钢地发泄怒火:

“大哥,若是由着他再这般任性下去,我们门派怕是不仅会成为武林笑柄,更是要遭到飞来横祸呀!”

那个身影依然沉默着没有开口。于是没有得到回应的男声又将话头一转,戳到跪在地上勉强挺直脊背的他身上来:

“那是你应该结交的人吗?那是你能开口去谈的话题吗?不过是刚在武学之道上走了个开端,就不知天高地厚起来,我们怕是太宠着你了!”

不知何时从后堂里挪出来的女子一边劝慰着男人的怒气,一边抬起眼向他投来心痛的目光,无声地给他递上一封温柔的劝降书,他却梗着脖子移开视线,不服气地喊出声来,血沫从咬破的嘴唇间飞溅到地上:

“儿子与庙堂中人一见如故,结为莫逆之交,这确实违反了门中的规矩,因而甘愿领罚!但是今日儿子说过的话,一字一句皆是肺腑之言,自认不曾违反道义,罔顾良心,就算您和门主大伯再怎么说,我也不会改变想法!”

“这对内忧外患视之不见的朝堂,就是不堪为天下之主!”

“你...!”吹胡子瞪眼的父亲被他冲得咳嗽起来,母亲赶忙伸出手去给他顺气,从来不曾对他疾言厉色的声音,即使此刻听起来也是温柔和缓的:

“阿瑜,你父亲虽然气得急了些,但确实是全心全意在为你着想。像我们这样的江湖门派,向来是同庙堂之上井水不犯河水,哪里是能掺和得到那种不得见人的争斗里去的?若是你今日这席话被外人听了去,整个八极门都会获罪的呀。”

这柔软却锋利的一刀像是在他舌头上割了一下,他一时不敢去看母亲的眼神,但撑直了他脊梁熊熊燃烧的烈火却不可能这么容易熄灭下去,少年眸光中锋利的剑刃不再咄咄逼人地指向前方,却还是铮铮然地插在地上:

“母亲,孩儿保证今日之言不曾对外人说过,即使是广陵王也没有。但是孩儿不明白,为什么平民尚且有慷慨激昂,为国捐躯的志气,我等江湖门派,习武之人,却反而要三缄其口,明哲保身,连明说自己所思所想也不能?自新皇就位以来,朝廷对北方群狼都能熟视无睹,却若是因为我今日说了这一句,就要将矛头转向我们身上,这样的天子......”

“且住吧,子瑾,你所思所想我已尽知了。”一直站在不远处一言不发的大伯突然开了口,他一步步稳健地走到陆瑜面前,将硬生生挺直脊背受了他父亲一顿家法的少年扶起身来,转向自己气喘吁吁的兄弟,“这孩子是我们兄弟两家从小一起养大的,什么脾气我们都清楚。他们这样的少年人的意气,又哪里这么容易靠棍子就打得下去。贤弟,你我若是生在此时,也未必不会与他一般。”

他为这位一直被公认为贤明睿智,从未冲动过的长辈的支持瞪大了眼睛,但他还没来得及道谢,那支撑住他的手就突然放开了。血脉相连的门主,用黑白分明的双眼漠然直视着他,定下不容置疑的约定:

“如果你那位朋友能一直安定地做他的宗王,你收敛好今日这些心思,与他相交也就罢了。只怕你们再怎么想得坦坦荡荡,明哲保身却还是不能。”

“日后,若是他有一丝一毫,伸手去够那高高在上的位置的行为,而你又还不能抽身而退的话...”

“...八极门里,从此也就不能再有陆瑜这个人了。”

那时全家人如出一辙的悲伤却又决绝的眼神,再次在梦中回忆起来的时候,依然骇得他无端端地浑身发寒,清醒过来。

扑面而来的浓烟呛得他差点喘不过气,头脑昏昏沉沉,用了好一段时间才想起发生了什么来。不知如何摸进了丽春苑放起火来,被他缠斗之后一剑穿心的蒙面人终于还是找到机会让毒刃划破了他的小腿,即使是第一时间运气闭脉,浓烟滚滚的火场也实在不是个让人维持清醒静心逼毒的好地方,若不是冥冥之中的运气让他猛地惊醒,只怕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无声无息地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在梦里。

好在余毒已经被他控制住,虽然此刻右腿几乎成了个累赘,但暂且还不至于沦落到死于毒物的地步。他捡起掉落在身边的长剑,扯下一块布掩住口鼻,撑起身体向出口方向挪过去。

胭脂和香粉的气息在焦臭的浓烟覆盖下都几乎闻不见了,尽管他精神还清醒着,四肢却分别渐渐愚钝了下来。一种极度不甘的情绪驱使着他继续挪动身体,隐隐透出光亮的门框出现在眼前,他加快了脚步,半个身子迈过门下——

再也支撑不住的,燃烧着的木头门梁坍塌下来。

那沉重而灼热的东西朝着头顶坠落下来的时候,在陆瑜的感知里依然是十分缓慢的。他先是确信自己不可能躲不开这缓慢的速度,但身体却没有一寸听他意识的使唤,反而是不算漫长的前半生经历开始在眼前翻滚起来——这未免太可笑了,他甚至不是死于因为亲朋好友的任何一种担忧,也不是死于自己早有准备的几种可能,连大伯都还没有认为他的所作所为达到了需要被从门中除名的条件,就要在无比幸运地清醒过来之后再直面这荒谬的意外了。

沉重的火焰迎面落下,甚至已经将他大睁的双眼灼痛。

早知道那时,就不对父亲说那些激烈的顶撞,也不刻意忽略母亲眼里的泪光了。

他正在这样想着的时候,从脑后猛然袭来的一阵无形的风,轰然吹散了他面前的火焰。

一双好像有点熟悉的蓝色双眼和他打了个照面,在陆瑜反应过来眼前这人的身份之前,一股大力就不由分说地揪住了他的腰带,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夹着他飞快地移动起来。

“等等!...这位,这位姑娘,我自己可以走动...”心底先前那些伤春悲秋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他被那个前些天交过手的怪女子毫不在意地拦腰夹在胳膊下面,隐约看到她肩上似乎还扛抱了个人形,连忙出声沙哑地声明自己可以自理的行动能力。

像是麻袋一样被个姑娘夹带到众目睽睽之下,果然还是会颜面扫地啊!他甚至唐突地推了推对方纹丝不动的胳膊,然而一如既往不会听人好好说话的怪人却一点没有放缓速度的意思,眼看他们就要从一个还没垮塌下来的窗口钻出去了,陆瑜已经准备好用尚且完好的袖子蒙住头脸的时候,他们却不约而同地,为火场里响起的一个声音停顿下来。

“他冲进来能有什么用?”

怪人难得一见地紧紧皱起了眉。

陆瑜看着那个正大声喊着他名字的不远处的身影,不知是不是受了浓烟的熏烫,双眼又一次刺痛起来。

等到这四人在不远处未被火势波及的小巷中与脸色苍白的裴季会和的时候,丽春苑最后一根承重的房梁终于在大火中轰然垮塌。

终究还是被蓝昱夹带出了火场的陆瑜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自暴自弃地用袖子盖住头脸;被放在他身边的红袖在狠狠呛咳了几声后悠悠醒转过来,撞见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一双眼睛吓了一跳;裴季深吸一口气,他还没有从刘元景甩开他的手又冲进火场这件事带来的惊恐中冷静下来,正想转向对方再说道几句。

他满腹的话语被刘元景盯着火场的眼神硬生生堵了回去。

“若是终究无路可走...”年轻的宗王终于在他的朋友面前,在语气中漏出了一些冷硬的东西来。

陆瑜知道裴季和红袖的目光一定也在这一瞬间集中到了刘元景身上,他们知道自己应该对他说些什么,但他自己的嗓子已经彻底被烟熏得说不出话来,那两人的喉头也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只能各自抱着难以言明的心思沉默以对。

蓝昱倒是可以说得出什么,但她动了动口,却觉得对眼前的一切无话可说,于是也只能给予沉默。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刘元景抽出剑来,并指为刃斫断了剑刃,用完全不到家的硬功和内力硬撼锋刃的结果就是他自己的手指一样遭到了伤害,鲜血滴落在地上的断剑上:

“...此债必当奉还。”


芜城赋 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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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城赋 陆瑜 04

   “广陵王殿下。”桌对面冕冠华服的男人低下头来,熟练地运用着最恭敬的语气,双眼却毫不避讳地高高抬着,在刘元景浑身上下打转,“听说您日前出城游玩的时候竟然在城外遇见了大逆不道的刺客,大将军听闻此事,十分关注,甚至进宫去和陛下商谈此事呢。”

   “有劳陛下和大将军关心了。”刘元景不着痕迹地避开对方想要和他对视的目光,露出毫无破绽的感激涕零的表情来,“在下能侥幸脱险,当真是得天护佑!有了这次教训,在这群刺客落网之前,本王一定遵循陛下的教诲,以南兖州治下事务为重,轻易不出府衙。”

   “殿下此言差矣。”特使听到他这一番表忠心的话,竟然并没有按照他们想象中的程序将这份觉悟褒奖一番,而是低声笑了起来,“我来之前大将军特地交代了,广陵王性子风雅又不失豪爽,最爱交游三教九流的人士,虽然在陛下看来有失稳重,他却很看好您这份风度。”

    下席作陪的陆瑜虽然不耐烦听他们这些弯弯绕绕,却敏锐地从上首那位建康特使身上嗅到些微妙的气息。那人虽然嘴上说着些称赞的漂亮话,舌头下面却仿佛卧了张弓一般,弯弯绕着的辞藻紧紧地拉着弓弦,让人感觉随时会射出箭来。

   “不敢当,在下一直谨记着陛下专心勤政的教诲,自知驽钝,承蒙大将军错爱。”

    刘元景的自谦没能打消这位特使的热情,对方简直像是收了什么好处一样,毫不在意他的回应,将建康城中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令人不安的“赞美”劈头盖脸地丢过来:

   “殿下不宜妄自菲薄,光是您幼时随军戍关的功绩,就让很多朝中老臣都赞叹不已。大将军可是亲口说过,一直欣赏您交游广泛,自由自在,不受俗礼拘束。相比之下,您事必躬亲的长兄从小就让他不免忧心,只怕陛下太过操劳了。”

    特使这段话听得陆瑜心底里一团雾水,“勤政爱民”“事必躬亲”这种溢美之词就他所知,和当今龙椅上的那位简直是最对比鲜明的反义词。不因天时而减少半分的民间抱怨连他们这种深居简出的门派都时常耳闻,更别说在北方的问题上那几乎让天下人不快的暧昧态度,让他不由得怀疑起这特使口中的所谓陛下究竟是勤的哪门子政来。

    特使饮了口杯中琼浆,难得地将正眼投向下首作陪的二人:“裴家公子,令祖和大将军是世交,他前些日也遣我带话,请您劝劝令尊莫要讳疾忌医...”

    陆瑜刚注意到裴季在席下攥紧了拳头,那个句句话都热情无比,又句句话都说得他们浑身难受的特使就将目标向他转过来:

   “这位想必就是八极门的少主人了?江湖人可真是卧虎藏龙。”

    朝堂与江湖自古以来若即若离的关系实在非常暧昧,“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一皇家绝对不会退让的底线和“侠以武犯禁”这一江湖立足的根本之间难以调和的冲突,无时不刻不隐隐约约地在这两个世界间划出界线,即使是在庙堂和江湖双方表面上和谐相处的年代里,依然存在着“武林中人不为官”和“庙堂中人不称侠”这种不成文的规矩。陆瑜本人虽然不在意这墨守成规的协定,但就这么被明晃晃地点出身份和家门还是让他不太舒服。

    他镇定了心神,刚刚肃容准备作答,特使却好像只是想随意和他客套一句似的,扫了他一眼就把注意力转回刘元景身上,根本没分神去听他的回应:

   “殿下想靠着江湖门客的兵器之利保全自身,但若是刺客手上拿的不是一般的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若要求个万全之策,广陵王不如还是移步建康,大将军也好在抓到刺客前亲自看顾您的安全。”

   “多谢大将军好意,这却是不必了。”刘元景还是保持着进退有礼的态度,轻飘飘地推回了特使这听起来一片好心的建议,“还请您转告陛下和大将军,广陵是个很好的地方,在下出镇南兖州已有数年,只要北方魏虏不起刀兵,便只愿一生长留此地。先帝去时托大将军看顾皇兄,留我在此地作个闲散宗王,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特使被回绝了建议,又听到他这番话,也不气恼,只是又抬起似笑非笑的眼神,绕着这年轻的宗王暧昧地绕了一圈:“先帝自是雄才大略,深谋远虑。然而刺客未必这样想,殿下的门客也未必这样想。”

   “先生谬矣。在下从没有过什么门客,只是运气不错,结识得几个真心好友而已。也请先生莫要将我的朋友们当作门客看待。”刘元景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深了,那特使与他相对而笑,无论如何表面上看起来是一片和乐融融,而后也哈哈笑着执起酒杯来:

   “殿下说得是,是小生唐突了。这一杯便敬二位‘朋友’聊表歉意,还请二位满饮此杯。”

    陆瑜和裴季不得不站起身来陪笑应他这一敬,虽然喝的是琼浆玉液,他却觉得这杯酒入喉的时候索然无味,甚至比他们在街头酒坊流连的时候,喝过的掺水劣酒都要难以下咽。

    这一场虚情假意的接待,就在这样看上去宾主尽欢的气氛中落下幕来。刘元景亲自送特使离开的时候,陆瑜和裴季都没有机会听到他们临分别时的最后几句话,年轻的宗王向着他长兄所在的王都伫立了片刻,重又回转头向一片繁华安宁的广陵城走去。